似乎是怕夏春秋误会，劳伦斯急忙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看不起任何国家，Xia，我是担心你回去以后，一身的才华没有用武之地。” 夏春秋一直在听，没有打断，不是因为他赞同劳伦斯的判断，而是因为他知道劳伦斯说的很多东西——至少在这个时间点上是事实。 华夏的半导体化学材料产业，确实接近于零。 光刻胶被日本的JSR、东京应化和住友垄断。电子特气的高端市场在林德和空气化工手里。 CMP材料被美国的卡博特和杜邦瓜分。 硅片就更不用说了，信越化学和SUMCO两家日本公司吃掉了全球超过一半的份额。 华夏在这些领域能拿得出手的公司，一家都没有。 是的，一家都没有。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要回去。 夏春秋站起来，没有因为劳伦斯的这些话影响情绪，“劳伦斯先生，就算华夏是荒漠——” “我也要回去。” “我会一点一点，把那片荒漠变成绿洲。” “您觉得我回去是浪费才华，但换一个角度想——正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才更需要有人去做。” “劳伦斯先生，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我的祖国现在需要我，所以我要回去。” 说到这里，夏春秋的语气变了一下，盯着劳伦斯的眼睛说道：“就像当年您的父亲觉得德意志第三帝国需要他，他便加入了国防军，为他的祖国去战斗。” 这句话出来以后，劳伦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父亲老施密特先生，二战期间是德意志国防军的一名军官，参加过东线战场，柏林保卫战。 这段家族历史劳伦斯很少主动提起，但在几年前一次深夜的实验室加班中，他曾经跟夏春秋聊过。 那次聊天的内容很私密，劳伦斯讲的是他父亲在明知战争不可能赢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留在前线的原因——不是为了小胡子，不是为了第三帝国的意识形态，而是因为他的士兵还在那里，他的祖国需要他在那里。 “是的，我父亲当年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些选择不需要理由，你就是知道自己应该在哪里。” 说完这句话，劳伦斯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到离职协议的最后一页，在负责人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后把协议推到夏春秋面前。 “这份协议的内容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夏春秋点了一下头，协议的核心条款很简单——他在巴斯夫期间参与的所有研发成果，包括论文、实验数据、配方、工艺参数，知识产权全部归属巴斯夫，与夏春秋个人无关。 这是离开的代价。 四年的积累，四年的成果，白纸黑字写清楚，不是你的。 夏春秋拿起笔，在自己的签字栏里签了名。 笔放下的那一刻，他在巴斯夫的一切就结束了。 劳伦斯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夏春秋面前，伸出了手，“祝你好运，夏。” 夏春秋握住他的手，“谢谢您，劳伦斯先生，这四年，谢谢您。” 劳伦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把那片荒漠变成了绿洲请记得给我发一封邮件。” 夏春秋笑了一下，“会的，我想那一天不会很远。” 五月二十八日，深城宝安国际机场。 陈星站在国际到达出口外面，身边跟着夏明军和卢伟兵。 夏明军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耳朵上还挂着耳麦，站在陈星右后方一步远的位置，眼睛在扫视人群。 这几个月他跟着张棱训练回来以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站姿、走路方式、观察周围环境的习惯，和之前完全不同。 陈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我说老夏，咱就接个人，用不着这么如临大敌吧？” “嘿嘿，陈总跟着张队长这一段时间，习惯了。” 夏明军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停在出口通道上方的航班信息屏上。 法兰克福—深城，LH780，已到达。 “飞机落了。” 卢伟兵在旁边刷着手机，有点坐立不安。 他和夏春秋是大学同学，当年一起在清华读的本科，只不过后来一个去了德国深造，一个留在国内做了通信行业。 两条路越走越远，直到又因为红星联系到了一起。 “陈总，说真的，您不用亲自来的，我去接就行了。” “我乐意。” 陈星扫了一眼出口，没什么多余的话，夏春秋这种级别的人才，绝对值得他亲自跑一趟机场。 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是他发自内心觉得一个从全球顶级化工企业辞了职，放弃了所有成果，一个人提着行李箱飞了十个小时回来的人，值得自己亲自来接。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国际到达通道里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旅客。 卢伟兵踮起脚往里张望。 “看到了！” 通道深处，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行李车走了出来。 行李车上堆了两个大箱子和一个纸箱，纸箱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虽然是头等舱，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依然让他有点疲惫。 卢伟兵第一个迎上去，上去就是一个拥抱，“老夏！” 夏春秋看到卢伟兵，脸上的疲惫松了几分，抱着他伸手拍了拍肩膀。 “老卢，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而且不光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