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本部挂牌没几天，全国编遣委员会就正式开展工作了。 顾长柏不想去沾边，可他的参谋本部偏偏负责制定统一的军队编制和编遣标准。 杨杰抱着一摞文件进来，往桌上一墩，声音沉闷。 “总长，根据会议要求，确定以师为基础战略单位。采用三三制，师辖三旅，旅辖三团，团辖三营，营辖三连，全面裁撤军级。每个师一万五千人，配炮兵营、工兵营、辎重营各一。” (战略单位是能够独立完成一个战略方向作战任务的军事编制。拥有独立的指挥、后勤、情报和作战体系，可在脱离主力的情况下长期独立作战。) 熊式辉在旁边补充：“全国六十五个步兵师、八个骑兵旅、十六个炮兵团、八个工兵团，总兵额八十万。” 顾长柏翻了翻，忽然问了一句：“那编遣区怎么分？” 杨杰指着地图，“各编遣区原则上各保留十一个师。” 他的手指在南京的位置点了点，压低声音：“中央直辖编遣区，额外保留十一个师。蒋总司令实际控制二十二个师，占全国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那就是说，我第一集团军保留的兵力是别人的两倍。冯裕详能答应？” 杨杰说：“他不答应也得答应。蒋总司令决定第一集团军先裁十万，用实际行动做表率。” “好谋划，他哪是裁兵，是裁包袱。第一集团军里那些投降的北洋军，吃饷不干活，趁机裁掉，省了钱，还落个大义的名头。” 编制表公布那天，南京城里各大报社记者蜂拥而至。顾长柏站在台上，照本宣科念了一遍，念完就走，连提问环节都省了。 留下记者们面面相觑。 消息传到郑州，冯裕详一拳打在桌子上，“十一师？他蒋校长有二十二个师，凭什么俺只有十一个？” 副官小声说：“总司令，蒋总司令说他自己先裁十万，第一集团军从五十万减到四十万。” “那也是他有二十二个师的编制，俺只有十一个，不行！” ………… 阎西山在太原看完电报，笑眯眯地放下，对副官说：“给南京回电，就说山西坚决拥护中央编遣方案，一定照办。” “总司令咱们真裁吗？” 阎西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裁。把师改成旅，军改成师，番号换一换，人不还是那些人吗？” 副官心领神会，转身去发电报。 ………… “建生，南京的编遣方案，你怎么看？” 白崇喜冷笑一声：“蒋校长的算盘，削藩，不用管他的。” 李综人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 蒋校长确实裁了。第一集团军一下子少了十万人，多是北洋投降部队，本来就不听指挥，裁了反倒省心。他把剩下的部队精编，统一步枪，严抓训练，俨然成了“中央军精华”。 他在军事会议上说全国军队统一整编，中央军带头裁减，希望各集团军效仿。打算以大义逼地方军阀就范…… ……………… 编遣方案公布后，南京城里的军政要员们各怀心思。 为了裁军前团结自身力量，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蒋校长在中央军校官邸召开了一次秘密军事会议。 与会者不多，但个个都是嫡系中的嫡系——参谋总长顾长柏、训练总监何英钦、参军长何成濬、第一集团军第一军团总指挥刘峙、副总指挥第九军军长顾祝同，第二军团副军团长刘尧宸，第三军团军团长陈继承，淞沪警备司令钱大钧，还有从顾长柏部外调的蒋鼎文、张治中，军需署长俞飞鹏。 蒋校长坐在主位上，他扫视一圈：“诸位，今日非裁兵无以救国，非厉行军政财政之统一无以裁兵。编遣之事，必须在半年内完成，不容拖延。” 何英钦带头鼓掌，顾长柏坐在蒋校长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蒋校长目光落在顾长柏身上：“承烈，你是参谋总长，编遣方案是你主持制定的。说说你的看法。” 顾长柏放下铅笔，“总司令，编遣，我赞成。但有几个问题，得先说清楚。” 屋里安静了。 “第一，编遣费。裁下来的兵，不能一裁了之。不可能不发遣散费，但这笔钱从哪来？” 顾长柏掰着手指头，“发行公债？国内公债已经发了不少，江浙商人估计不会买了。增加税收？老百姓已经快揭不开锅了。校长，没有编遣费，裁军就是一句空话。” 屋里更安静了。蒋校长的脸色不太好看，“编遣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顾长柏没停，继续说：“第二，如果冯裕详和阎西山联合起来反对编遣，怎么办？” 蒋校长连忙摆手：“不会！冯、阎素有矛盾，他们不可能联合！” 顾长柏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校长，冯裕详想要河北和山东的出海口，阎西山霸着京津不放，两人确实有矛盾。可要是咱们逼得太紧，他们会不会因为共同的敌人而联合起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还是应该早做打算。” 蒋介石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承烈说得对。早做打算。” 他没再展开，顾长柏也没再追问。 何英钦在旁边插了一句：“总司令，咱们第一集团军的整编方案……” 蒋校长打断他：“按计划执行，先裁十万，逼一逼他们。” 刘峙终于抬起头：“总司令，裁十万，裁谁？” 蒋校长的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裁北洋降军。那些不听话的、吃空饷的、喝兵血的，一个不留。” “那编余军官怎么安置？” 蒋校长皱眉：“送军校轮训，合格的留用，不合格的转业。” 钱大钧补了一枪：“转业？转到哪？地方上哪有那么多位置？” 大家都不想裁减自己手上的部队，即使是黄埔系内部。 蒋校长脸色更难看了。 顾长柏打了个圆场：“校长，编遣的事，急不得。先稳住冯、阎、李，再慢慢来。一口吃不成胖子，一口也裁不出精兵。” 蒋校长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些。他点了点头：“承烈说得对。散会。” 众人陆续散去。顾长柏走在最后，蒋校长叫住他：“承烈，你刚才说的那两点，编遣费、冯阎联合，我心里有数。” 顾长柏转过身：“校长，我是怕你操之过急。” “没事，我们有北伐大胜之威，有民众的期望，他们肯定会顺从的。” 顾长柏看着自信的蒋校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