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枫一个人在观湖居书房里待了两个钟头。 罗盘摆在桌面正中，指针偏了半度不到，在午时正的方向上打着哆嗦。 三枚铜钱刚摇过第六遍，六爻成卦。 主卦火风鼎，变卦火天大有。 江枫把六组阴阳爻从下往上落在纸上，两根手指压着纸边看了半晌。 鼎卦，立新器。 大有，主大丰收。 变爻卡在三爻和四爻，位置正撞在人事宫和迁移宫上头。 事儿要成，得人挪地儿。 他又取了梅花易数做交叉盘算。 时间变量切进去，把温故岑的生辰贴进影片备案日期的八字里推演。 木生火，火炼金。 两组算盘落子，线头全死死系在了同一个刻度上。 他抄起桌上的手机拨给温故岑。 “讲。”温故岑那头的背景音杂得很，汽笛声掺着乱哄哄的吆喝。 “开机时间，后天，上午九点一刻。” 电话那头只剩风呼呼地刮。 过了三秒，温故岑才出声：“九点一刻？精确到分？” “精确到刻。” “地点选哪边？” “第一场戏别进棚，棚里压不住气，也别去实景房，在露天取景。” 江枫拿笔管敲了两下桌面，“方位在京海城东偏南，三到五公里的地界划个圈，找一条旧街，街上要有活水。” “活水？自来水管子喷的算么？” “明渠或者溪沟，要让人拿眼瞅见那水在往前走。” 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干拉声，乱作一团。 “城东偏南三到五公里，有旧街，有活水……” 温故岑在那边念叨，停了十来秒才顺过气来。 “柳巷。” “柳巷？” “城东菜市那条破巷子。巷口有条排涝渠，水是老城区截流借过来的，不深，每天哗哗地流。” “有多旧？” “我小时候我妈经常拽着我去那儿买菜，巷子两头全摆着早点摊，现下还剩几家老字号。” 冯立的粗嗓门从背景音里钻了出来，一把夺了话筒。 “柳巷我有印象。路面铺的是青石板，太阳角度对准的时候，石板上的水渍能反出光来，那片子的质感用镜头一压，出彩。” 江枫定调：“那就去柳巷。” “第一场戏拍啥？”冯立紧跟着追问。 江枫捏过温故岑昨晚留下的手写剧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场别拍人，拍街。”江枫回话。 “光拍街？” “主角出面之前，观众得先闻见这条街里的活人气。巷口有三轮车蹚过去，排水渠的水来来回回淌，包子铺蒸笼里的白气往外窜。” “然后呢？” “镜头顺着这股气往里进。走过一半，找个拐角停脚。” 江枫拿笔尖在纸上画了个圈，“拐角摆一张折叠桌，桌上扣个碗，放个竹签筒。椅子上别坐人。” 话筒里连风声都停歇了。 冯立清了清嗓子：“空镜开场，拿场景等人……你这套词，有点东西。” 温故岑把手机抢了回去：“后天上午九点一刻，柳巷拐角，空镜开局。” “我等下跟摄影灯光通个气，下午去柳巷踩一脚，晚上拉着冯立抠分镜。” “行。”江枫应声，“还有别的岔子么？” 温故岑那边喘气声停了停。 “前头签的那家物流临时要加价，一口气提了四成，我昨天打发制片助理去外头撞运气，新拉的两家报价全往上飞。” “拍摄器材受不住磕碰，蹭掉一点皮全是账。” “这确实是个烂摊子。” 他挂断电话，将那三枚铜钱划进抽屉底。 后天早晨，柳巷。 巷口的排水渠水声脆响，借着昨天那场过云雨的势头，水位涨了两寸。 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九点差十分，剧组的人凑齐了。 温故岑脖子上挂着手持机，镜头盖捂得严实。 冯立拽了把折叠椅，蹲在巷子这头的早点铺门槛边。 他面前搁着大碗豆浆和两根炸得焦黄的油条，低头吃得起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良躲在街角的电线杆后头拉筋。 胳膊硬卡在杆子上往下压，脸颊那块骨头还没长出几两肉，眼睛里透着精神气。 老陈把商务车顺在巷口外的大路牙子上，车窗降到底，两手垫着车窗边沿往里探头看热闹。 九点一刻。 温故岑一把扣下镜头盖。 “开机。” 这声落地，在场的人背脊全往上拔了一截。 摄影师半蹲着身子扛起机器，踩着巷口的明渠往里走。 镜头咬着水面，跟在水流屁股后头往前推。 水渠边的青石板上烂着半片菜叶子，旁边趴着个被踩瘪的塑料袋。 卖馒头铺子的后窗正往外顶热气，风一卷，白雾在半空拉成一条长线。 这道热气才散开尾巴尖，一辆三轮车从画面左边蹚了过去。 车斗里绑着半车水灵的青菜，蹬车的干瘦老头连个眼神都没赏给镜头。 机器继续往前磨。 蹚过一扇贴着掉色春联的破木门，跨过一道生锈的铁栅栏，绕开墙根底下快渴死的仙人掌。 拐角处。 折叠桌。 桌上摆着磕边的白瓷碗、竹签筒、签字笔，外加一沓白纸。 靠背椅上空空荡荡。 温故岑缩在监视器后边，两眼盯死小屏幕。右手食指在大腿根重重敲了一下。 画面里的光绝了。 早晨九点一刻的日头顺巷口斜插进来，不偏不倚切在折叠桌上。 半张桌子亮堂，剩下的全藏在阴影中。竹签筒的影子被拉成一条极窄的黑线。 黑线恰好切中白瓷碗的豁口。碗沿反着亮光，碗底黑洞洞的。 温故岑偏过头，朝巷口看过去。 江枫抄着裤兜站在巷口的背阴处，两手在兜里没动静。 老陈压低嗓门凑过来：“九点一刻的光正好打在碗口上，这你也盘算着了？” 江枫眼皮没抬：“没那本事，瞎猫碰见死耗子。” 老陈被噎得直瞪眼。 温故岑早把脖子扭了回去。 这算立住了。 戏拍得顺，拍了不到两钟头，制片助理捏着手机，满头冒汗撞到温故岑跟前。 “温导，物流那边掉链子了。” “哪批货？” “明天要用的轨道和灯架。去租赁公司仓库提货，车队来电话，借口今天抽不出车，排期往后挪，排后天。” “后天才到货？明天下午的长镜头全靠轨道推，没设备怎么推？” “我急三火四催了三遍，那边就一句话：车不够。” 温故岑的嘴角往下拉了一大截。 冯立嚼着半截油条，在一旁听得真切。 “设备没法到位，明天的拍摄表只能撕了重排。”冯立拿手背蹭了蹭嘴，“一换排期，后面全跟着受罪。四十天的计划，你拿头去补那个空缺？” 温故岑扭头去寻找江枫。 “这事？” 江枫把手从裤兜里拔出。 “难办？那就我来办。” “下午我去一趟货运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