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沈青砚放下茶盏，目光朝窗外幽竹居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云棠那一剑还不错吧？” 方澈笑道：“纪师侄出剑凌厉，剑理已然明辨，三师兄教导有方。” "她是个好苗子，"沈青砚微微一笑，“性子虽然执拗了些，但心正，骨子里有股韧劲，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大器。” 方澈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三师兄，你从前不是从未提过收徒之事，怎么忽然收了个徒弟？” "说起来，倒也是缘法，"沈青砚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上，语气平和道，“四年前我下山游历，途经南疆时遇到了云棠这孩子。” “南疆？” "嗯，"沈青砚点了点头，“那时她一个人在一片废墟中翻找残存的典籍，我路过时无意间瞥了一眼，发现她手里捧着的竟是一卷上古剑谱残篇，那残篇上的剑意极为凌厉，她一个未曾修炼过的小姑娘，竟已从中悟出了三分。” 他微微顿了顿，笑道：“我见她心性坚韧，资质也佳，便动了收徒的念头。” “后来便将她带回了玄水峰，禀明师尊后，正式收她为徒，入门后又让人在幽别居旁边辟了幽竹居给她住。” “原来如此。”方澈道。 “不过说到底，收云棠这事，还是受了宗门的影响。” 方澈微微一怔。 "上清宗的传承向来如此，"沈青砚的声音不疾不徐，“不拘修为高低，只看缘法，师尊当年收我为徒时也不过是金丹中期。” “宗门有句话，传了不知多少代了——修为有尽时，传承无止境，意思是说修为再高，也有穷尽之日，但传承这东西，只要传下去了，便不会断。” 沈青砚放下茶盏，看了方澈一眼，笑着摇了摇头，道：“何况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寻常修士从练气到筑基，少说也要十年苦功，筑基到金丹，至少又是五十甚至上百年，也就是说一个金丹修士，怎么也在修行路上走了六七十年了。” "六七十年，该踩的坑踩过了，该走的弯路走过了，该悟的道悟了，该吃的苦一样没少吃，这些才是真正该传下去的东西。” “修为嘛，慢慢修就是了，可缘法与传承，却是等不得。” 方澈听罢，微微点了点头，他从前只知道上清宗规矩不同于旁的宗门，却不知其中还有这般深意。 六七十年的修行阅历，搁在寻常修士身上，确实足以将一个懵懂之辈引入修行路上了。 "所以我也一样，"沈青砚目光清润，“我修为不高，比之师尊当年收我时还不如，但我与云棠既然有这个缘法，我便该收她为徒。” 方澈看着沈青砚，三师兄的修为在宗门中不算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平平，但他此刻坐在这里，说这番话时，身上有一种比修为更深厚的东西。 "三师兄，你会是个好师父的。” 沈青砚笑了一下，道：“那便承你吉言了。” 窗外夜色已深，竹海间的风声渐渐歇了，唯有檐下铜铃偶尔被风拨动，发出一两声清响。 沈青砚又给方澈添了一杯茶，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可知大师姐和二师兄他们也回来了，说起来，你还没有见过他们。” 方澈点头，道：“我是同大师姐和秦师兄一道回的宗门。” "那小师妹与其他师弟呢？"沈青砚笑道，“小师妹前些日子还念叨过你。” “当年得知你去往归墟秘境时，她哭了半宿，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还死活不承认。” "小师姐如今可好？" 方澈闻言，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明媚的面孔。 沈青砚笑道，“前两年她修为突破了筑基，高兴得在玄水峰闹了一夜，把师尊都从闭关中吵了出来，挨了一顿训。” 方澈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倒像她的作风。” "可不是，"沈青砚摇了摇头，嘴上说着，语气里却满是纵容，“她每隔几日也要来我这儿坐坐，嘴上说是来喝茶，其实每次都要把云棠拉去玩，云棠那性子你方才也见了，旁人她一概不理，唯独对小师妹的话还算听得进去。” 方澈微微点头，林晚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热情活泼，像一团火一般，不管多冷的人，在她面前也总会被捂热几分。 "明日我再去拜访他们，今晚就先不折腾了。”方澈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笑道。 沈青砚点了点头，看着方澈在灯下端茶的姿态，忽然又有些出神。 灯花微微一跳，光影在方澈脸上明灭不定，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昏黄的灯火中显得愈发不真实，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不沾半分人间烟火气。 沈青砚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茶，心中默默叹了一声。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方澈离开幽别居时，夜色已深，暮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竹叶清苦的香气，头顶月华如水，将石径照得泛着微微的银光。 方澈沿着石径缓缓往听竹轩走去，月光透过竹叶的间隙洒落，在青石板路上铺成斑驳的碎银，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条路他曾经走过无数遍，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可如今走起来，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听竹轩就在前方不远处，院门半掩着，门前竹影婆娑，在月光下摇曳如水墨画。 回到屋内，方澈和衣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横梁出神。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掌教的话，天衡界，炼虚中期，三师兄，纪云棠，一桩桩一件件在方澈脑中翻涌，可他此刻却出奇地平静。 方澈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天地灵气如细流般自然涌入经脉。 夜风从半掩的窗扉挤进来，拂过竹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呜咽，像是远方传来的乐曲。 回到上清宗的第二个夜晚，方澈就这样在月光与竹影间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