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圣女的。先用餐。” 两人拿起面前的刀叉。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罗丝玛丽切下一小块面包，送入口中。 面粉的细腻、黄油的醇香，在味蕾上散开。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比圣城的食物好太多了。 肖恩放下酒杯，指节敲了敲桌面。 “吃完饭那就按霍尔登家的规矩来。” 妮莎咽下食物，抬头看向肖恩。 “什么规矩？” “饭桌上不谈公事。”肖恩靠着椅背，视线肆无忌惮地在两人身上打转，“还有，既然要学做饭，法袍太碍事了。明天让罗莎莉给你们量量尺寸，换两身轻便的衣服。” 教廷的法袍不仅厚重，还刻满了防御阵法。 用来打架可以，用来下厨房就是灾难。 更何况，这长袍把该露的地方全遮了，严重影响他的视觉体验。 罗丝玛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法袍。 “这件法袍是防具，能抵御攻击。” “日常用不上这些。”肖恩打断她的话，“照顾圣女和莱拉需要重装上阵吗？” 罗丝玛丽没词了。 西尔维亚在旁边掩嘴轻笑。 “不用明天，我房间里就有几套新的常服。布料轻薄透气，最适合在暖炉边活动。”西尔维亚晃着红酒杯，“待会儿吃完饭，我带两位长老去试试。” 妮莎皱眉。 她对西尔维亚的热情有些吃不消。 但为了照顾伊莎贝拉，换衣服在所难免。 “劳烦西尔维亚夫人。”妮莎应承下来。 诺亚大步跨进餐厅。 身后跟着安娜贝尔、艾薇和达莉亚。 四个刚刚结束晨练的年轻人，让原本宽敞的实木长桌肉眼可见地拥挤起来。 诺亚把大剑靠在墙角，拽过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拉开桌尾的椅子坐下。 肖恩靠在主位的软垫里。 左手边往下依次是凯瑟琳、西尔维亚、橘泉织还有池田萌衣。 她最近都跟橘泉织待在一块。 右手边则是苏珊和塞拉菲娜还有罗莎莉。 苏珊连餐具都没碰，单臂夹着一本厚重的羊皮纸账册。 她用炭笔在纸页上画圈，嘴里念叨着领地南边磨坊的修缮预算以及过冬物资的采购清单。 橘泉织走得很慢，步伐细碎。 她换了一件领口极高、下摆收得很紧的素色和服。 拉开椅子时，身子往左侧倾斜了一下，坐实后又很快调整坐姿。 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视线盯着面前的空瓷盘。 池田萌衣端着一碟糕点站在母亲身旁，目光不时扫向主位上的男人。 塞拉菲娜理了理暗红法袍的袖口。 深紫色的唇釉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拿起餐刀，划走餐篮里最后一块涂满黄油的面包。 妮莎和罗丝玛丽坐在客位。 两名太上长老保持着教廷标准的端庄坐姿，视线越过餐桌中央的花瓶，在长桌上来回扫视。 情况有点不对。 除了坐在桌尾那三个还在抽条的少女，长桌前半截的人员构成，严重偏离了常理。 凯瑟琳温婉持重，西尔维亚风姿绰约，苏珊精明干练，塞拉菲娜张扬冷艳。 再加上那个低头不语，却把布料撑出惊人弧度的橘泉织。 全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女人。 妮莎偏过头，和罗丝玛丽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教皇加百列提供的资料里写得很清楚，这位霍尔登家族的少爷年仅十八岁。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偏爱的多是青涩懵懂的同龄人。 比如坐在诺亚旁边那几个家世样貌都顶尖的小姑娘。 偏偏肖恩连余光都没往桌尾扫。 他的注意力全盘桓在前半段这几位长辈身上。 他甚至端起一小碟剥好皮的雪果，推到了橘泉织手边。 动作熟练自然。橘泉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肩膀往后缩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拿起叉子，插起一颗果子放进嘴里。 常年闭关研习圣典的教廷长老，根本无法理解这种错位的情感结构。 她们只能将其归结为北境特有的风土人情，又或者，外面的世道变了，小年轻的口味都在往成熟妇人身上靠拢。 一顿早餐在略显诡异又出奇和谐的氛围中推进。 “一年五十万金币。”苏珊翻过一页账本，炭笔点着桌面，“这两位长老的伙食开销，算在我们账上？” 肖恩咽下面包：“算。厨房多进点素菜。” 妮莎停下手里的动作：“教廷有专项津贴，不需要领主破费。” 苏珊合上账本，抬眼看过去：“折现还是拿实物抵扣？” 这个问题让妮莎顿住。 她习惯了信徒们的无私奉献，第一次遇到有人在餐桌上跟教廷算细账。 塞拉菲娜轻嗤一声，刀尖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声响：“光明教廷的钱，不赚白不赚。别客气，苏珊。使劲往高了报。” 伊莎贝拉没有理会这些交锋。 她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 吃掉两块烤肉排，又捧起厚玻璃杯。 热腾腾的牛奶顺着杯壁灌入喉咙。 杯沿离开嘴唇时，上唇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泡。 放在教廷，礼仪官会用戒尺敲打她的手背，重罚禁食。 现在她用指背随意擦去奶渍，惬意地靠进椅背。 吃饱喝足，正事终于提上日程。 众人移步后山庭院。 早晨的光线越过城墙，斜打在青石板上。 院落中央空出一大块场地。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浮雪。 罗丝玛丽从宽大的法袍袖口里拿出一个羊皮袋。 解开扎口，倒出银白色的粉末。 这是提纯过的光系秘银。 她并拢两根手指，引动这些粉末。 粉末悬浮在半空，随着她的走位落在青石板上，勾勒出繁复的六芒星轮廓。 妮莎走到阵眼位置，取出四枚高阶光系魔晶，分别嵌入六芒星的四个角。 阵法成型。 六芒星散发微光，地面的积雪没有融化，直接气化成白雾散开。 罗丝玛丽摊开手掌，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一个纯白色的木盒凭空出现。 木盒没有拼接的缝隙，由一整块圣光木雕琢而成。 表面刻着六对交叠的天使羽翼图案。 锁扣处没有金属构件，而是一团流转不息的金色光源。 “圣女大人。”罗丝玛丽双手捧着木盒，走到伊莎贝拉面前递了过去，“这是教皇冕下让我带来的"神恩之契"。” 伊莎贝拉垂下视线，看着木盒，没有立刻接。 “接下来可以为您恢复神籍了。”罗丝玛丽补充道。 伊莎贝拉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肖恩。 肖恩双手插在衣兜里，下巴微抬，示意她继续。 她这才伸出双手，捧过木盒。 触碰的瞬间，锁扣处的金色光源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粒。 盒盖自动弹起。 里面静静躺着一根形似翎羽的晶体。 “请站在阵眼中心。”妮莎退到阵法外围。 伊莎贝拉迈步走入六芒星中央。 她拿起那根晶体翎羽。 晶体刚脱离木盒，便爆发出刺目的强光。 这道光没有温度，却带着极其强烈的排他性。 围观的人被这股力量推着往后退了几步。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晶体翎羽贴向眉心。 光芒顺着皮肤没入体内。 六芒星阵法随之运转，内部的能量被强行抽取，全部汇聚到中心的人影身上。 原本断裂的本源开始修补。 伊莎贝拉长发无风自动。 她后背的虚空中，慢慢浮现出两对残缺的光翼轮廓。 随着能量持续注入，残缺的部分正在一点点补齐。 强大的光元素亲和力向外扩散，后山庭院边缘几根枯死的藤蔓，硬生生抽出了绿色的嫩芽。 达莉亚握着世界树枝条制成的法杖，眉头拧紧。 她对自然和光元素的感知极为敏锐，这股力量庞大且蛮横，正在强行重塑伊莎贝拉的魔力回路。 神籍的恢复，是一个极其暴烈的重构过程。 伊莎贝拉咬紧牙关，额头的汗水刚渗出就被光芒蒸发。 罗丝玛丽双手结印，引导阵法维持稳定。 妮莎负责本源输送。 两人配合默契。 这个重塑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破裂音，包裹在伊莎贝拉周围的强光猛地收缩，尽数没入她的体内。 虚空中的光翼彻底凝实，扇动两下后，收进她的后背。 六芒星阵法彻底粉碎，地面的秘银粉末变成了普通的灰白残渣。 伊莎贝拉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流转着淡金色的十字星芒。 那股曾经属于教廷首席圣女的压迫感，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她的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魔力回路通畅，等级壁垒被重新推开。 妮莎和罗丝玛丽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教廷最隆重的觐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