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轻年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展开。 “那就好。“ “倒是你。“尤清水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片湿痕的形状，“你自己淋了多久。“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快又抬起来。 “我不要紧。“ “你的身体也不是铁做的。“她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回去也去洗热水澡，把湿衣服脱了。别觉得自己扛得住就不管，年轻的时候不当回事，这些账将来都要一起还的。“ “要珍惜自己。“ 最后这五个字落下去时，时轻年的耳廓烧红了一小块。 他把脸偏向侧面。 “……嗯。“ “记住了。“ “记住了。“他顿了顿，像是想找个话头把这份不自在挪开，“年糕你别担心。“ “检查做完，疫苗打齐，驱虫洗澡都弄好，确认身上没有传染病，我让人把它送到你手里。“ “完整的，干净的。“ 尤清水笑起来。 这一笑，眼波顺着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漫开，把先前的清冷全化开了。 “那就先谢谢时先生了。“ “不用谢。“ “进去吧。“他往后退了半步，“外面风大。“ 尤清水转身，抱着那条羊绒毯往门里走。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没上车，两只手插在裤袋里，隔着一道铁艺门望着她。 直到门在她身后合拢，车门开合的声响才在门外响起，引擎声远去。 玄关的地毯上落下两个脚印。 厨房那边飘过来一股味道。 姜的辛辣被红糖压住了一半，蒸腾的水汽把那股甜暖顶到了整个客厅的上空，闻进鼻腔的时候，喉咙里先热了一下。 “哎呀我的小姐——“ 阿姨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手忙脚乱地把托盘往茶几上一放，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就朝她走过来。 那张微胖的圆脸皱成一团，眼里全是心疼。 “怎么淋成这样。“ “头发都还是湿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快、快，先把这碗喝了。“她把那只白瓷碗捧起来，硬塞进尤清水手里，“楼上浴缸的水我早放好了，温度调的四十二度，加了艾草包，兰香精油滴了三滴，你喝完就去泡，泡到出汗为止。“ 尤清水低头看那碗汤。 深琥珀色的汤液上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姜，还沉着两颗红枣，边缘被煮得起了褶。 热气熏上她的睫毛。 “阿姨。“ “嗯？“ “你怎么提前准备好的。“ 阿姨一边替她把肩上那条毯子往下拉，一边应：“半个钟头前，苏晚小姐打电话过来的呀。“ “她说你在外头淋了雨，衣服都湿透了，让我赶紧烧姜汤，把浴缸的水也放上，还叮嘱我记得给你拿干毛巾。“ “她说得那个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尤清水捧着那只碗，内心暖暖的。 看来是苏晚和她一分别后，就打电话让阿姨先准备好了。 她总是这么体贴周到。 尤清水的指腹贴在瓷碗的外壁上，那点烫意从掌心一路渗进腕骨。 她把碗端到唇边，仰头喝了下去。 辛辣的东西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胃壁一暖，那股寒气就被从里往外顶了出来。 “慢点慢点，烫。“ “好喝。“她把碗递回去，“阿姨，再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明天去宠物用品店买一套东西。猫砂盆，猫爬架，猫粮，还有猫咪吃的零食之类的。“ 阿姨眼睛一亮：“咱们家要养猫？“ “嗯。“ “名字都取好了。“ “叫什么？“ “年糕。“ “哎哟，这个名字好，糯糯的，听着就招人喜欢。“ “是的。” 尤清水笑笑后，转身上楼。 浴室的门在身后关拢，抽风机的低鸣被水声吞掉。 整面墙的雾气凝在镜子上，把镜中的轮廓化成一团模糊的白影。 把身上的衣服褪尽后，她跨进浴缸。 水面涨起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热浪贴上皮肤时，她“嘶“了一声，脚趾在缸底蜷成一团。 继续往下坐。 水线爬过肋骨，最后停在锁骨下方。 她把后颈搭在浴缸的边缘，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让下颌也没进水里，只留鼻子和眼睛在外面。 毛孔一个一个张开。 骨头缝里那些细细的酸痛，被水温一寸一寸地烘散。 泡了一会，她抬手，掌心捧起一汪水，浇在自己的头顶。 长发彻底沉进水里，海藻般地散开，铺满整个水面。 洗发水挤在掌心，搓开，十指插进发根，从头皮一路往下抓挠。 她洗得很用力。 指甲刮过头皮，把那股潮腥的雨味，把垃圾桶旁边的腐味，把整条街的湿冷，全部一起刮下来。 冲净的时候，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睫毛往下淌，把眼睛糊住了一瞬。 她抹了一把脸。 水汽在浴室里越积越厚，镜子上那层白已经开始往下淌水，划出一道道竖直的痕。 她重新沉回水里，把整只手臂搭在缸沿上。 骨子里最后那一丝寒意，终于被彻底熨平了。 尤清水从浴室出来时，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纯棉浴袍，长发用干发帽包着，只露出几缕发梢搭在额前。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有几条未读微信，都是苏晚发来的，问她到家没有，姜汤喝了没有。 尤清水弯了弯唇角，指尖在屏幕上划过，直接拨了个三人语音过去。 语音拨号的“嘟嘟”声响了两下，就被接通了。 “喂——清水？“周蔓的声音先撞进来，背景里有指甲刮过桌面的细响，“你到家没有，我和晚晚一直等你心情好点了回信息呢。“ “让你们担心了，到了。“ “声音听着还行。“ “洗过了，姜汤也喝了。“尤清水把干发帽往上推了推，“你别一副我要断气的语气。“ 苏晚那边有翻书页的声音，随即停了。 “清水，你有没有咳嗽？“ “没有。“ “那就好。“苏晚顿了顿，“我怕你着凉，你淋雨容易发烧。“ “谢谢你提前打电话给阿姨，让她先准备好。“ 那边静了一秒，随后传来一点很轻的笑意：“我怕你回去自己不当心，光顾着想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