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 康拉德把那封回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把羊皮纸折好放进内袋里。 信上的字迹工整，措辞冷淡，核心意思只有一句：东西照收，人不给。 他站在大皇子府书房的窗户前面，把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组织好了汇报的措辞，才转身走向内厅。 阿尔伯特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杯红酒，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雾。 “回信到了？” 康拉德把信递过去，退后一步站好。 阿尔伯特展开信纸扫了一眼，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不给人，但东西照收，还列了一份新的需求清单。” 康拉德点头，从袖口里抽出另一张纸条。 “他们要的东西我整理了一份，殿下请过目。” 阿尔伯特接过纸条，上面列着：带有树纹的旧物、蓝色矿石、生命之石、死刑犯。 最后一项用炭笔加了重点标记。 “死刑犯？”阿尔伯特把纸条放在桌上，食指点了点那行字，“他们要活人做什么？” 康拉德的表情没有变化。 “属下不清楚，但对方的态度很明确，活的，越壮越好，数量不限。” 阿尔伯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给他们。” 康拉德没有追问理由。 “旧物方面，王库底层还有三箱没清理完，另外城北废弃修道院的地窖里，上个月有人报告说挖出了一批石板，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 阿尔伯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康拉德。 “全部送过去，不要挑拣，让他们自己选。” 康拉德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阿尔伯特又开口了。 “艾丽卡最近在干什么？” 康拉德停住脚步。 “三公主殿下三天前从王都出发，带了一些人，走的是东南方向的官道。” 阿尔伯特转过身来，眼睛眯了一下。 “东南？那是去东海港。” 康拉德点头。 “她的人很少，没带重甲，期中有两个是税务官。” 阿尔伯特把这几个信息串在一起，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是去查账的。” 康拉德没有接话，等着阿尔伯特的下文。 “东海港那条线是听说现在是赫卡忒在管，黄金联盟的货全部走风车镇转运进黑森林，账面上干干净净，但资金流动的规模太大了，瞒不住有心人。” 阿尔伯特重新坐回椅子里，把那杯红酒推到一边。 “艾丽卡想从东海港切入，掐断黑森林的货源，这是个拉进黑森林关系的好时机。” 康拉德等了两秒，确认阿尔伯特说完了，才开口。 “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阿尔伯特摆了一下手。 “不用管她，让她去查，查到的东西越多，她就越不敢动手。” 康拉德微微皱了一下眉。 “殿下的意思是？” 阿尔伯特的嘴角又弯了起来，这次弯得更深。 “她知道卡洛斯三百重甲步兵被一把白火烧成废铁的报告，她比我更清楚那片森林里住着什么东西，她去东海港查账，查完了又能怎样？她敢动黄金联盟的货？她敢截风车镇的车队？” 康拉德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属下明白了，她查得越深，越会发现这条线背后站着的不是殿下，而是黑森林。” 阿尔伯特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方向举了一下。 “让她去碰壁吧，碰完了她就知道，跟我合作比跟我作对划算得多。” 康拉德退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阿尔伯特独自坐在桌前，把那份需求清单又看了一遍。 死刑犯，活的，越壮越好。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了。 东南方向的官道上，三十匹快马正在全速奔驰。 艾丽卡骑在队伍中间，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旅行斗篷，头发扎成一根辫子塞在兜帽里面。 她身边的随从全部换了便装，没有一个人佩戴王室徽记。 “殿下，按这个速度，后天傍晚能到东海港。” 骑在她左侧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他叫莫顿，是干了二十年斥候的老手。 艾丽卡没有回头。 “到了之后先找落脚点，不要住大旅馆，找码头附近的小旅店，越不起眼越好。” 莫顿应了一声。 “第一天不做任何事，只看，看黄金联盟的船什么时候进港，什么时候出港，货往哪个方向走，钱从哪个方向来。” 莫顿把这些话记在脑子里，没有用纸笔。 “第二天开始接触码头的散工和小商贩，从底层往上摸，不要直接碰黄金联盟的人。” 艾丽卡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经过反复推演的确定感。 “殿下，如果碰到薇薇安本人呢？” 艾丽卡沉默了几秒。 “不碰她，绕着走，我要的是账本和证据，不是跟总督家的小女儿吵架。” 莫顿点了一下头，不再多问。 马蹄声在官道上敲出密集的节奏，三十个人的队伍拉成一条细线，朝着东南方向的海岸线全速推进。 东海港，紫金花商会总部二楼。 赫卡忒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左手掌心的金色纹章在暗处发出微弱的光。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画满了线条和标记。 红色的线代表资金流向，蓝色的线代表货物流向，黑色的线代表人员调动。 过去三天里，有两条新的红线从王都方向延伸出来，终点都指向东海港。 一条是大皇子府的采购资金，通过三家中间商转了两手之后，最终落在了一个专门收购旧物的小铺子里。 另一条更隐蔽，资金来源不明，但流向是东海港的几家老牌客栈和情报贩子。 赫卡忒用指尖点了点第二条线的起点位置。 “这笔钱不是大皇子的风格，他花钱从来不走暗线。” 她把手收回来，金色纹章的光芒暗了下去。 窗外的港口灯火通明，远处有几条船正在缓慢靠岸，桅杆上挂着的旗帜在夜风中翻卷。 赫卡忒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羽毛笔在那条不明资金线旁边写了三个字。 笔尖的墨水还没干透，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大小姐，薇薇安小姐的人送了口信过来。” 赫卡忒把笔搁下。 “说。” “薇薇安小姐说，主的气息她在海里感应到了，从西北方向来的，很快。” 赫卡忒的手停在半空中，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道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情报网络图，几条线正在往同一个港口收束。 林烬从西北来。 大皇子的采购线从北面来。 赫卡忒把那张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桌边的铁皮筒里，拧上盖子。 “备马，我去白鸥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