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回到偏殿时，嘴角那点客气的微笑已经收干净了。正阳门外那一场戏唱得虽然漂亮，可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杨秀清在她手上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这口气他肯定咽不下去。她猜测不用等到天黑，杀她的人就会到来。 果然，还没有等到天黑，天王府里传来一个消息：东王杨秀清以“清君侧、除妖孽”为名，调了两千亲兵进城，驻扎在正阳门外三条街的东王行辕外。名义上是加强天京防务，暗地里在天王府外围了一圈。 这种包围天王府如同叛变的行径，洪秀全并没有露面，只让人传了道口谕，说东王劳苦功高，所请照准。宫里宫外一时安静得诡异，像暴雨来临前的平静。 柳絮知道，这种形同逼宫的行径，洪秀全肯定不会坐以待毙。这个人能从天京之变一路活到最后的人，靠的就是在刀口上反复横跳的本事。她正盘算着怎么把这潭水再搅浑一点，天王府的内侍忽然来报，说天王召她入内殿，有话要说。 内殿不大，四面点着蜡烛，灯火把洪秀全那张脸照得蜡黄。他坐在一张罗汉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盖，发出细碎的碰瓷声。 “看来杨秀清是反了。”他这次连东王都不称呼了。 柳絮没有接话。 洪秀全抬眼看向她：“天父的女儿，你说，朕这局该怎么破？” “天王心中自有答案。”柳絮走到他面前，“天父只承认天王是正统。” 洪秀全笑了，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柳絮面前。那是一枚极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韦”字。 “北王韦昌辉。”洪秀全说，“朕已经派人去请了。他和杨秀清有旧怨，要除东王，只能借助他的手。” 柳絮心头跳了一下。太平天国的天京事变，她太熟了。洪秀全借韦昌辉杀杨秀清，等韦昌辉杀得差不多了，再反手以“滥杀”为由除掉韦昌辉。堪称一石二鸟。 “天王想让北王什么时候动手？”她问。 “今晚。”洪秀全从榻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仰起脸，“杨秀清肯定不会乖乖等死。他一定会在北王进城之前，先把你除掉。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柳絮当然明白。她现在就是杨秀清心中那根最碍眼的刺。杨秀清只要杀了她，再把罪名安给“清妖细作”，就能稳住自己的“神权”。所以今晚，她既是被猎的饵，也是逼杨秀清动手的那把火。 “我明白。我乃天父之女，天父自会护我。” 洪秀全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柳絮忍着恶心没把手抽回来。 回到偏殿，天已经全黑了。柳絮推开窗，外面的夜色像墨块一样浓郁。远处东王行辕方向，隐约传来兵戈碰撞的声响，时断时续，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酝酿。她关紧窗户，吹灭蜡烛，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墙壁，把自己整个人融入到黑暗里。 后半夜是人最疲惫也是睡眠最沉的时候。 柳絮在梦中，感觉墙顶上方的瓦片有极轻的声响，那声音轻的像猫踩过屋脊似的。 柳絮警惕的睁开眼睛。她坐了起来，仔细侧耳倾听，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窗纸下角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戳破了一个小孔，一根细竹管伸进来，吹出一缕白烟。 不好是迷香。虽然这玩意老套，但好使啊。 柳絮屏住呼吸，从系统空间里取出购买好的解毒丹塞进嘴里。苦味在舌根化开的瞬间，外面的窗栓“嗒”一声被挑开了。一个黑影翻身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先在黑暗中站定，等了两息，适应房间里布置，然后握着刀朝床边摸过来。柳絮坐在床上没动，呼吸调得极轻极稳，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蛇。那黑影走到床前，举起刀，力贯双臂，一刀劈下。 刀还没落到床边，柳絮快速的动了。 她身体往侧面一滚，从床沿翻到地上，动作没有半点多余。刀锋撕开被褥的声音擦着她的后脑过去，棉絮炸开，像一场在黑暗里无声绽放的鹅毛大雪。她单膝跪地，右手摸进空间，再抽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把消音手枪。 漆黑中，她抬起手，对准了那个黑影。 “有——”对方只吐出半个字然后再也没有了。 一声极轻的闷响，那人的脑袋往后一仰，眉心开了一个黄豆大小的洞口，血很快从后脑喷洒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刀子脱手的瞬间砸在地上，“当”地一声发出声响。 柳絮没给他多一个喘气的机会。 门外又跳进来两个黑影，一左一右，短刀出鞘，寒光在黑暗里一闪。柳絮的枪口已经转过去了。 第二声闷响很快响起来。左边那个刚落地还没站稳，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身子砸在门槛上，额头斜斜顶住了门板，血顺着门缝往外渗出。 第三个刺客终于怕了。他转过身，两只手抓住窗框，拼了命要往外翻。柳絮站起来了。她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后，枪口抵住他的后脑勺。这名刺客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手肘撑在窗台上，像一条挂在钩上的死鱼。 “杨秀清派你来的？”柳絮问。 那人没说话，只听到粗重的喘息。柳絮把枪口往前顶了顶。 “是……是东王……”他声音含含糊糊的，“东王说，只要杀了你，就给我们一百两银子……” 柳絮点了点头。 第三声闷响的时候那人的身体很快软了下来，上半截挂在窗外，两条胳膊垂下去，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外面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他背上，像照着一条死狗。 柳絮收了枪，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的血腥味浓郁得像打翻了一整坛陈酿，混着还没散尽的迷烟，灌满了整间屋子。 她走过去，把窗外的尸体推出去。尸体落进院子里，砸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她关好窗，重新坐回床边。被褥已经被砍烂了，棉絮散了一床，她也不管不顾的，背靠在墙上，闭起眼睛休息。天知道为了防范刺杀她熬到现在都没有睡，困死了，至于屋子里的几个死人，除了房间里的味道不好闻，其余也没啥。 正想闭着眼睡过去呢，外面的呼喝声突然响了起来。 火把的光从远处涌进院子，一路烧到偏殿门口。天王府的亲卫队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把整座偏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洪秀全亲自来了。 他走进房间，扫了一眼地上横躺的两具尸体，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半掩的窗，窗框上还沾着没干的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转头看向柳絮关心问道: “天父之女，没受伤吧？” “我是天父之女，代表神的分身行使人间，区区凡人安得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