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柳絮就被帐篷外面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吵醒了。戈壁滩的清晨冷得刺骨,帐篷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出的气在眼前化成团团白雾。
帐篷毕竟不比砖瓦房,半点不隔音,战士们起床出操、洗漱、搬东西的动静清清楚楚地传进来,她想多睡一会儿都不成。
早饭简单得很,一人一个杂粮馒头,配一碟咸菜疙瘩。李大有特意给她和赵工做了一碗红糖粥,算是特殊照顾了,粥熬得稠稠的,红糖放得足,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柳絮也没有矫情端起碗就喝了起来。
吃过早饭,柳絮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看见赵工还蹲在观测场边上调试修好的风速仪,眼眶下面挂着明显的青黑,显然是熬了一宿。工具箱整整齐齐地摆在他脚边。她没过去打扰,转身朝他们办公的地方走去。
周营长正在帐篷里看今天的巡逻排班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柳絮站在门口,开门见山地说:“周营长,我这边有一批物资,想送到基地去。您看,在哪里接收比较好?”
她这趟过来,目的从始至终就一个,把物资送到该送的地方。空间里那些机床、图纸,包括核弹的核心图纸,她全都打算一并拿出来。眼下她没法再跑一趟首都,毕竟穿越的时间从来不受她控制,说不定哪一天突然就回去了。
与其拖着交到专业的人手里,还不如趁现在,把所有东西一次性交出去,让他们自己去分配,到时该送研究所的送研究所,该送机械厂的送机械厂。
而且她住了一晚之后,她对气象站的艰苦条件有了更切身的体会。之前光想着送粮油和吃食,觉得能让这些人吃饱就不错了。可真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她才发现这里什么都缺。
洗漱用品,例如毛巾,早上她亲眼看见一个战士洗脸,毛巾上破了三个小洞,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布,拧干了还舍不得用力,怕扯烂。
牙刷呢,毛都快秃完了,硬邦邦地往牙床上一蹭,刷不干净不说,牙龈先刷出一嘴血沫子。戈壁滩风大,等到了冬天肯定又干又冷,到时战士的脸上、手背上肯定全是皲裂的血口子。
幸运的是气象站人不多,她昨天就问清楚了,十几个人。她打算给每人配一套厚实的冬衣,再送上足够的粮食、睡袋和洗漱用品。帐篷也多送两顶专业的。
昨天晚上的帆布帐篷她看过了,漏风的地方用破布条塞着,冬天零下四十度的寒气灌进去,跟睡在露天也没什么两样。汽油和柴油也要留一批,正好可以就这机会赠送一个小型发电机。
空间里还有几辆柴油三轮车,戈壁滩上地形复杂,有些地方卡车不好走,三轮车反倒灵活,她准备至少留下一辆。
最后是药品和面霜,冻疮膏、凡士林、消炎药、维生素片,这些在戈壁滩上比什么都金贵。她空间里存货不少,足够这十几个人用上一整个冬天。
“不知道,柳絮同志您这批物资……大概有多少?”周营长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柳絮脸上,语气比昨晚闲聊时正式了不少。
毕竟昨晚那份电报还在他抽屉里搁着,让他跟柳絮说话时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谨慎。
柳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周营长的办公桌上摊开。这是她早上喝完红糖粥之后,趴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用原子笔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周营长低头去看,第一行就让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粮食类:大米二十吨,面粉三十吨,小米两千斤,挂面三千斤,压缩饼干五千箱。食用油两千桶,盐一千斤,白糖一吨,红糖一吨,酱油两千斤,醋两千斤,鸡蛋五百箱,盐碱地专用高产稻种五千斤,普通高产粮食种子五吨,附种植说明书。”
他瞳孔微微一缩。戈壁滩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放眼望去全是白花花的盐碱壳,连骆驼刺都活得艰难,种什么死什么。这些年他们也不是没试过在营地边上垦一小块菜地,结果苗还没冒头,地里的碱就先返上来把根烧烂了。可这张清单上,白纸黑字写着盐碱地稻种,这是专门为盐碱地培育的稻种。
周营长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有了这批稻种意味着什么,他心里翻江倒海。
意味着这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滩,有可能会长出粮食,不用一直从内陆耗费人力物力送粮食到这里;意味着驻扎在这里的战士们,有朝一日能吃上自己地里种出来的大米;意味着他们在这里也有了抵御风险的准备。
接着他越往下继续看,目光越来越深沉。
“肉类:真空包装盐水鸭、卤牛肉、酱肘子、午餐肉罐头,共计五千箱。奶粉一千罐,各类维生素片一百箱。”
周营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压得泛了白。他没想到物资竟然有这么多光是前面这几行,就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基地差不多近一年的补给量。
“冬衣五千套,标准军版防寒服,含棉衣、棉裤、棉帽、手套。睡袋五千条,专业级防寒,适用温度零下四十度。专业帐篷一千顶,防寒防风沙,带支架和地钉。”柳絮继续念道,“洗漱用品每人两套,含毛巾两条、牙刷四支、牙膏两管、肥皂两块。冻疮膏、凡士林各一箱,常用药品一批,含退烧药、消炎药、止血粉、净水片。”
周营长伸手翻到下一页,目光刚落到纸面上,瞳孔就不自觉地放大了。
“常用机械设备:小型精密车床两台,配套刀具齐全,可加工各类零件。大型精密车床三台,小型柴油发电机五台,大型柴油发电机三台。柴油三轮车五辆,载重五百公斤,适合戈壁滩复杂地形。汽油五百桶,柴油五百桶,机油两百桶。”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周营长下意识地放慢了翻页的动作,像是在掂量这张薄纸的分量。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周营长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图纸一批。包括精密机械加工图纸、电子设备线路图,以及核试验相关核心技术资料。”
短短一行字,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周营长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点在“核试验”三个字上,半天没有移开。他来戈壁滩是为了什么?抛下年迈的父母,告别妻儿,在这片寸草不生的荒滩上一蹲就是两年,为的是什么?他很清楚,就是为了那一声能让整个国家挺直脊梁的震天巨响。
而现在,有人把这份图纸轻描淡写地列在物资清单最后一页,像记一笔普通货物一样送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周营长盯着那几行字,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复。
柳絮见他半天不说话,知道他心里不平静。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了几秒,然后开口。她的目光平静而郑重,直视着周营长的眼睛:“周营长,恕我直言,以您的级别,不够接收这批物资。我需要更高层的负责人到现场。”
这话柳絮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柳絮不能含糊。不是她不信任周营长,恰恰相反,经过昨天一天的相处,她对这位在戈壁滩上苦撑了两年的营长只有敬意。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把这份责任压在他的肩上。
核试验的核心资料,那是国家最高机密,别说他一个营长,就是比他高几级的人来,也得按程序一级一级往上通报。她要是随随便便交出去,不是帮他,那是在害他。
况且这批图纸实在太特殊了,柳絮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除非基地的最高负责人亲自到场,而且必须是她熟悉的那几位,毕竟那些人是经过国家反复验证、被历史证明了一心向国、绝无二心的名字。只有把图纸交到这样的人手上,她才能放心。
周营长沉默了几秒,没有因为那句“级别不够”露出任何不悦。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的。这批资料和物资我马上向上级汇报,请他们派专人来接收。”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清单上,翻过最后一页。后面还有一页,密密麻麻列着的都是些相对“零碎”的物资,但任何一样放在这戈壁滩上都算得上稀罕物件:手电筒一百支、太阳能充电灯两百盏、纸章一千套、笔记本一千本、铅笔、原子笔、橡皮擦、精密尺子、卷尺、全套工具箱、计算器、电池,光是电池就列了长长一排规格,从一号到七号,从纽扣电池到蓄电池,应有尽有。更别提还有成箱的胶带、订书机、回形针、文件夹、裁纸刀,甚至连削铅笔的转笔刀都列了五十个。
周营长看着这满满当当的几页清单,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些东西随便拎出一样,在后方都是要费大力气才能调集到的紧俏物资,现在却密密麻麻地挤在这一张薄薄的纸上,压得他手都有些发沉。
他虽然在戈壁滩上,但也隐约能感觉到,眼下的国家日子并不好过。粮食物资的配给一个月比一个月紧张,上一批补给比预定时间晚了整整四十天,连他们这种挂着重点保障牌子的单位都开始掐着指头算余粮了。可想而知,外面的情况只会比这里更难。估计每次送过来的物资,都是全国人民勒紧了裤腰带,从自己的口粮里一省再省,才挤出这些物资来支援的。
可这个叫柳絮的女人,手笔之大,简直闻所未闻,她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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