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小杨，这都什么东西？”李大有刚把一屉杂粮馒头从锅里捡进搪瓷盆，回头就看见杨国鹏抱着几个花花绿绿的袋子进了炊事班帐篷，忍不住凑过来问。 “这叫盐水鸭。”杨国鹏从怀里抽出一包递给他。 李大有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这东西摸上去滑溜溜的，不像油纸，也说不上是什么材质，外皮上印着一只白生生的鸭子，搁在盘子里，画得跟真的一样。他捏住封口使劲一撕，愣是没撕开，只好转身抄起案板上的剪刀，咔嚓剪了个口子。扒开外面这层好看的包装，里面居然还有一层透明的袋子，隔着袋子能清清楚楚看见一只卤好的鸭子，油亮亮的，白色的皮紧紧裹着鸭肉，一股浓郁的卤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大有捧着鸭子愣了两秒，眼睛都亮了：“嚯，这可是好东西啊！我们都多长时间没见过一块正经肉了！” “这几包就搁这儿了。”杨国鹏把几袋卤味码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周营长说了，今晚上拆两包，让大伙儿过过瘾。剩下的得留一袋给你们，其余的全带回去，给那些科学家们留着，他们比咱们还苦，脑力活耗人，该补补。” 他顿了顿说道，“粮食和红糖也给你们留一些。你们观测点人虽不多，可万一遇上风沙封路，补给上来不及供应，这点东西也能应应急顶几天。” 这几年物资供应一直跟不上，就算柳絮同志说了后面还有，他们这些当兵的大老粗怎么都能凑合，可那些科学家不一样，那都是国家的宝贝疙瘩。 “那感情好，我一会就给切好了放到桌上。”李大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转身就去拿案板上的菜刀。他把那只盐水鸭从透明袋子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卤汁顺着鸭肉纹理淌下来，油亮亮的，满帐篷都是那股浓郁的肉香味。 他一边切一边忍不住摇头感慨：“你瞧瞧这鸭子，肥瘦正好，皮滑肉紧，这手艺可真不一般。咱们在戈壁滩上待了快一年，别说盐水鸭了，连根鸭毛都没见过。” 杨国鹏靠在案板边上，看他切鸭子的手法利落又精细，李大有到底是干了十几年的炊事班长，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大搪瓷盘里，切完还不忘把刀背上沾的料汁刮下来抹进盘子里，一点都舍不得浪费。 没一会儿功夫，一整只盐水鸭就切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摆了一大盘子，卤油顺着肉片往下渗，香味飘得满帐篷里外都是。 旁边帮忙做饭的几个士兵闻到味儿，全都凑了过来，一个个直咽口水，眼睛死死盯着盘子里的鸭肉，谁都舍不得挪开步子。 “大厨，这鸭肉闻着也太香了，看着就好吃！”一个年轻小兵忍不住开口说道。 李大有乐呵呵点点头，手里收拾着菜刀：“那可不，城里正宗的卤味，平时哪能轻易吃到，今晚大伙可有口福了。” 杨国鹏看着众人馋嘴的模样，笑着说道：“别急，晚饭的时候一并端上桌，所有人都能分到尝尝，好好解解馋。” 说完他又指着剩下的几包卤味，还有一旁放好的粮食和红糖，叮嘱道：“留下来的东西你都要收好，千万别乱动用。风沙天说来就来，一旦路被堵死，外面物资送不进来，这些吃食就能顶大用，保住大家的口粮。” 李大有连连应声，把剩下的卤味仔细收好，又把粮食和红糖全都搬进储物的柜子里锁好，半点不敢马虎。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每一点吃食都格外金贵。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营地里渐渐响起收工的动静，外出执勤和干活的人陆续回到驻地。 晚饭准时开饭，热气腾腾的杂粮馒头配上土豆汤，中间再摆上那盘油香十足的盐水鸭，瞬间就让简陋的饭菜丰盛了不少。 大伙坐下之后，目光全都不自觉落在鸭肉上，平日里粗茶淡饭吃惯了，猛地见到这么香的肉食，心里都格外欢喜。 就这么好，正赶上柳絮同志送物资。两件事撞在一起，倒让这趟原本枯燥的维修之行凭空多了一份热闹。 几个炊事班的战士帮忙把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当餐桌，搪瓷盘子摆了一溜，除了盐水鸭和卤牛肉，李大有还临时加了一道凉拌萝卜丝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烩菜。说是烩菜，其实就是把土豆、胡萝卜和几片肉一股脑炖在一起，但在这片连新鲜菜叶子都见不着的戈壁滩上，这已经是顶配的宴席了。桌上还搁了一小碟干辣椒面，是李大有私藏的调味品，平时舍不得拿出来，今天倒大方了一回。 “来来来，都坐都坐，别站着。”周营长招呼大家入座，自己先在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把中间的位置留给王站长和赵工。 王站长挨着周营长坐下，一边掰开杂粮馒头一边感慨：“周营长，说句实话，我刚接到通知说站里要来人的时候，愁得一宿没睡好，设备坏了是大事，耽误了观测任务我担不起这个责任。谁知道你们一来，不光带了赵工来修设备，还带了一位财神爷来。” 他说着朝柳絮这边举了举搪瓷缸，缸里装的是红糖姜水，以水代酒，语气认真得很：“柳絮同志，我们气象站条件简陋，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你，就借你这碗红糖水，代表全站同志敬你一个。” 柳絮也端起搪瓷缸，和他碰了一下，缸沿撞出清脆的一声响。她喝了一口红糖水，放下缸子，目光落在这位王站长身上。王站长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穿得和战士们一样朴素，洗得发白的军装，肘部磨得快要透光，脸上被风沙刻出深深浅浅的纹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王站长，你们站里现在有多少人？”柳絮问。 王站长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抹了把嘴角：“目前这里有十几个人，人虽然不多，但是担子可不轻。我们每天雷打不动必须六次定时观测，三次发报，一次都不能耽误；这设备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所以也坏的快，这次多亏了赵工，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王站长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赵工，眼里满是感激。 赵工正在用筷子夹一块盐水鸭，听到这话摆了摆手，语气还是一贯的平淡：“别谢我，修设备本来就是我的份内事。再说了，这次能来，也是周营长亲自批的车。要谢你谢他去。” 周营长正埋头喝汤，闻言抬起头来，用筷子点了点王站长的方向：“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谢来谢去的有意思吗？等哪天咱们的任务圆满完成了，我请你们所有人喝酒，到时再买个盐水鸭配着，白面馒头管够。” 一桌子人都乐了，王站长笑得直拍大腿：“周营长，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白面馒头管够，盐水鸭管够，可不许耍赖！” “我周某人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周营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难得露出几分豪气，“到时候就在这片戈壁滩上摆桌，把咱们所有并肩作战的同志都叫来，一个都不能少。” 赵工难得也笑了一下，慢悠悠地推了推眼镜：“那我得提前把观测排班表调一下，免得那天轮到值班的人吃不上。” “调！全调开！”王站长大手一挥，语气里少了几分愁容，多了几分难得的痛快，“那天全站停工半天，不，停工一顿饭的工夫总行吧？吃了这顿庆功宴，咱们回来接着干。” 笑声还没落下，棚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战士从外面探进头来，被满屋子的热气糊了眼镜片，一边摘下来用袖子擦一边朝王站长报告：“站长，今天下午那组数据抄好了，观测簿放在值班室桌上了，您回头核对一下。” 王站长点点头，又把他叫住：“小李，进来进来，别在门口站着。桌上还有馒头和菜，你先吃了再说。” 小李这才注意到桌上那盘油亮亮的盐水鸭，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又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站长，我……我那份留着给值夜班的同志吧，他们半夜那顿最扛不住饿。”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一瞬。柳絮抬眼看向那个年轻战士，顶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嘴唇干裂得泛了白皮，军装领口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可他说那句话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好像把好东西留给值夜班的战友是天经地义的事。 “进来坐下，这是命令。”周营长带着不容推却的命令，“你吃你的，值夜班的同志那份，已经让李班长另外留出来。今天谁都不许饿着肚子走出炊事班。”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啪地立正，大声应了句“是”。他从李大有手里接过热腾腾的馒头和一碗土豆肉汤，低头咬了一大口馒头，又夹了一筷子鸭肉送进嘴里。嚼着嚼着，他的耳根忽然红了起来，大约是觉得这么多人盯着他吃饭，有些不好意思，又或许是这顿热乎饭来得太突然，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