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葫芦谷的糊涂仙 大明万历年间，中原腹地，有座山叫云梦山。 云梦山深处有个葫芦谷，谷里住着个老头，姓胡，大家都叫他胡大爷。胡大爷是个怪人，他什么活都干，砍柴、钓鱼、采药，但什么都不精。 更怪的是，他什么都不在乎。 邻居家的牛吃了他家的菜，他笑笑说：“菜本来就是给牛吃的，牛吃了长肉，肉给人吃，挺好。” 官府来收税，他摸摸口袋，有多少给多少，没有就摊手：“没钱，要不你们把我抓去抵债？” 别人吵架，他去劝，劝不明白就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等人家吵完了，他才问：“你们刚才吵啥来着？” 时间长了，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胡涂”。 胡涂也不生气，乐呵呵地答应。 这天，葫芦谷来了个游方的风水先生，自称“刘半仙”。刘半仙看了看葫芦谷的地形，惊得下巴都掉了。 “老丈！你知不知道你这房子盖在什么地方？”刘半仙指着胡涂那三间破茅草房。 “地上呗。”胡涂正在编竹筐，头也不抬。 “这是“九龙戏珠”的极品宝地啊！”刘半仙激动得直搓手，“这房子底下，埋着一窖金元宝！谁挖出来，谁就是当地的首富！老丈，你赶紧挖啊！” 胡涂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地面：“是吗？那金元宝埋在土里，会不会闷得慌？” 刘半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老丈！那是金子！能换千顷良田，万贯家财！你难道不想发财吗？” “想啊。”胡涂点点头，“但我不知道金元宝长啥样，也不会挖。你要是想要，你自己挖吧。” 刘半仙大喜过望，立刻借了把铁锹，在胡涂家院子里挖了起来。 挖了三尺深，果然碰到了硬物。 刘半仙兴奋地刨开泥土，发现那不是金元宝，而是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面刻着一行字： “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藏。” 刘半仙傻眼了。 胡涂凑过来看了一眼，拍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去年隔壁王二喝醉了，非说我家院子里风水好，硬要把银子埋我这。我那时候喝多了，好像答应了。后来我也忘了，王二也忘了。” 刘半仙气得扔下铁锹，指着胡涂骂：“你……你真是天下第一大糊涂蛋！” 胡涂笑了：“对啊，大家都这么说。” 刘半仙骂骂咧咧地走了。 胡涂看着那个坑，想了想，把青石板撬开，果然下面压着三百两白银。他把银子抱出来，掸了掸灰，然后……原封不动地抱去了隔壁王二家。 王二看着失而复得的银子，感动得痛哭流涕，非要分一半给胡涂。 胡涂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这银子是你的。既然你认领了，那就是你的。我拿回去也没用，还得找个地方藏，怪累的。” 说完，他乐呵呵地回去编竹筐了。 第二章县太爷的难题 这件事传到了县太爷耳朵里。 县太爷姓钱，是个贪官。他听说胡涂家里挖出了银子，又还回去了，觉得这老头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 不管是真傻还是装傻，这样的人留在葫芦谷，是个隐患。万一哪天皇帝派人来寻宝，发现这老头守着宝地却不知道利用，岂不是显得朝廷没眼光？ 钱县令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胡涂。 这天，钱县令带着几个衙役，坐着轿子来到了葫芦谷。 胡涂正在河边钓鱼。 “老头，你就是胡涂？”钱县令摇着折扇，居高临下地问。 “我是胡涂，但我不知道你是谁。”胡涂看着水面上的浮漂。 “本官是这平阳县的父母官，钱县令！”钱县令清了清嗓子，“听说你家里挖出了银子，还给了别人？” “好像是吧。”胡涂点点头，“但我不知道那银子值多少钱，也不知道给了谁。反正我手里没剩下，挺好。” 钱县令被气笑了：“胡涂，你别给本官装糊涂！这葫芦谷是块风水宝地，你住在这里，等于守着金山。本官命你立刻搬家，把这地方让出来，给本官建个别墅！” “搬家？”胡涂愣了一下，“搬到哪里去？” “那是你的事！”钱县令一甩袖子，“限你三天之内搬走，否则，就以抗命罪把你抓进大牢！” 衙役们狐假虎威地吆喝了几声。 胡涂看着钱县令，突然笑了：“大人，你刚才说这地方是风水宝地，那你知不知道，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葫芦谷啊。”钱县令不耐烦地说。 “不对。”胡涂摇摇头，“这地方叫“漏风谷”。因为两边的山像漏斗，中间的河是急流。夏天一发大水，这房子第一个被冲走。冬天西北风一吹，屋里连火盆都点不着。” 钱县令脸色一变：“你胡说！刘半仙明明说是“九龙戏珠”！” “刘半仙那是看走眼了。”胡涂指了指上游，“你看那棵歪脖子松树，每年汛期，水位都会淹到那个位置。我这房子是临时搭的，地基没打深，就是为了水来了能漂走，不伤人。” 正说着，远处天空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不好！山洪要来了！”胡涂猛地站起来，“大人，你赶紧走吧，这地方待不得！” 钱县令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轰隆隆”的声音从山谷上游传来。 一股浑浊的泥石流夹杂着巨木，奔腾而下。 “快跑！”胡涂一把拉住钱县令，往高处跑。 众人狼狈不堪地爬到山顶，回头一看，刚才胡涂住的那三间茅草房，已经被洪水卷得无影无踪。 钱县令吓得瘫坐在地上，裤裆都湿了。 胡涂坐在石头上，看着被冲毁的家，叹了口气：“我就说嘛，这地方住不得。大人您运气好，要是晚走一步，就被冲进黄河了。” 钱县令看着胡涂，突然觉得这老头深不可测。 “胡……胡老先生，”钱县令改了口，“刚才多有得罪。您真是神人啊，竟然能预知山洪！” “不是预知。”胡涂摆摆手，“是常识。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马上就来到。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看天色，听水声。” 钱县令羞愧难当，再也不敢提霸占宅基地的事，灰溜溜地回县城了。 第三章糊涂医 胡涂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他有个绝活——治病。 他不懂阴阳五行，不会把脉开方。但他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什么草能治什么病。 有一次，村里有个小孩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城里的大夫都束手无策。 小孩的母亲哭着来求胡涂。 胡涂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窗外的一丛野草，说：“去，把那棵车前草拔回来，洗干净，煮水给孩子喝。” 母亲照做了。 孩子喝了车前草水，出了一身汗，第二天就好了。 还有一次，村长得了怪病，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胡涂去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块生姜，嚼碎了敷在村长的肚脐眼上。 不到半个时辰，村长的疼痛就缓解了。 大家都说胡涂是“神医”。 但胡涂自己不这么认为。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总是这么说，“我只是觉得那草长得像舌头，应该能清热；那姜辣乎乎的，应该能驱寒。瞎猜的。” 这天，邻村的一个大地主得了重病，听说胡涂的名声，派人用轿子把他接了去。 大地主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 大夫们围着他说，这是“肝郁气滞”，需要用人参、鹿茸大补。 胡涂走到床前，看了看地主，又看了看满屋子的名贵药材。 “老爷，你这病，不是肝郁。”胡涂说。 “那是什么？”地主有气无力地问。 “是心堵。”胡涂指了指地主的胸口，“你平时太算计，太计较，心里装的事情太多，把心堵死了。” “那……那该怎么治？”地主问。 “不知道。”胡涂摇摇头，“但我知道，你把这些名贵药材卖了，分给穷人，你的病就好了。” “什么？”地主瞪大了眼睛，“那我还怎么赚钱？” “你都快死了，还要钱干嘛？”胡涂反问，“钱能买药，但买不了命。你把钱分给穷人，穷人念你的好，老天爷也会保佑你。” 地主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他把家里的粮食、布料、银子，全部分给了附近的穷苦百姓。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地主的心情变好了，食欲恢复了，没过多久，病竟然真的好了。 他找到胡涂，千恩万谢。 胡涂还是那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第四章战争与和平 几年后，天下大乱。 北方来的流寇攻入了河南，一路烧杀抢掠，直逼平阳县。 消息传来，全县震动。 钱县令收拾了金银细软，准备跑路。 老百姓们也人心惶惶，纷纷逃往深山。 胡涂没有跑。 他依然住在葫芦谷，每天钓鱼、砍柴、晒太阳。 流寇的头目叫“黑煞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他攻下平阳县城后，听说葫芦谷有个“糊涂仙”，不仅医术高明，还能预知吉凶。 黑煞星派人把胡涂抓到了军营。 “老头，听说你什么都知道？”黑煞星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玩着一把带血的刀。 “我什么都不知道。”胡涂老实回答。 “放屁！”黑煞星一拍桌子，“有人说你能预知山洪，有人说你能治病救人。你肯定知道哪里有宝藏，哪里有伏兵！说！不说我就杀了你！” 胡涂看着黑煞星，突然笑了。 “将军，你为什么打仗？”胡涂问。 “为了荣华富贵！为了抢地盘！”黑煞星吼道。 “那你抢了地盘，有了荣华富贵，然后呢？”胡涂追问。 “然后……然后我就当皇帝！”黑煞星眼睛放光。 “当了皇帝，然后呢？”胡涂继续问。 “然后……然后我就天下无敌，长生不老！”黑煞星有些不耐烦了。 “将军，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胡涂指了指黑煞星的手，“你手上的这把刀，杀过多少人？” “成千上万！”黑煞星得意洋洋。 “那你知不知道，这把刀上的血，有多少是无辜百姓的？”胡涂叹了口气，“你今天杀了别人，明天别人就会杀你。冤冤相报，何时是了？” 黑煞星愣住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胡涂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心中的某种恐惧。 “你……你想说什么？”黑煞星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说，将军，你停下来吧。”胡涂走上前，拍了拍黑煞星的肩膀，“你看看这满地的尸骨，看看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你真的快乐吗？你真的觉得，抢来的荣华富贵，能让你长生不老吗？” 黑煞星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普通的农民，因为被官府欺压，才被迫落草为寇。他杀人，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复仇。但杀着杀着，他忘了初衷，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那……那我该怎么办？”黑煞星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地看着胡涂。 “不知道。”胡涂摇摇头，“但我知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解散军队，回家种地，也许还能活个天年。” 黑煞星看着胡涂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泪流满面。 他下令，停止杀戮，解散军队。 流寇们虽然不解，但看到头领都哭了，也都放下了武器。 一场即将席卷全县的浩劫，就这样被化解了。 第五章尾声 很多年后，胡涂老了。 他依然住在葫芦谷，依然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活得很快乐。 每天看着日出日落，听着鸟鸣虫叫，吃着粗茶淡饭。 有一天，一个书生游学到此，听说了胡涂的事迹，非常好奇。 他找到胡涂，问了一个问题：“老先生，您这一辈子，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争取。那您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胡涂正在烤红薯，闻言抬起头，把烤好的红薯递给书生一个。 “小伙子，红薯熟了，趁热吃。”胡涂笑着说，“人生哪有什么意义？活着就是意义。饿了吃饭，困了睡觉，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书生若有所思。 他吃完红薯，告别了胡涂。 回去后，他写了一本书，叫《糊涂经》。书中写道： “世人皆知，唯糊涂者得大自在。知而不知，不知而知。天地万物，皆在心中，心若不动，风又奈何？” 胡涂的故事，就这样流传了下来。 人们终于明白，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的快乐，才是真正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