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的人生

劝善篇·世故故事:人情练达即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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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喜丧 清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年,立秋。 直隶河间府,献县城南三十里的赵家楼村,赵老太爷赵守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赵家是当地的望族,良田千顷,骡马成群,赵守义生前是贡生出身,在地方上极有脸面。如今他这一走,赵家大院里立刻挂起了白灯笼,哭声震天。 长子赵立德,次子赵立言,三子赵立行,三个儿子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按照规矩,长子主丧,次子主葬,三子主祭。可这赵家三兄弟,心里盘算的却不是怎么把老爹风光大葬,而是怎么分那几百亩良田和城里的绸缎庄。 尤其是老三立行,在天津卫做生意,见过世面,也最是精明。他瞅着老爹的棺材,心里琢磨的是:这丧事办得体面,亲戚朋友们随的礼金,能不能把开销赚回来? 出殡前三天,赵家大门外人头攒动。河间府的大小乡绅、官吏、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提着纸钱篮子来了。赵立德穿着重孝,跪在灵堂一侧收礼。 “保定府钱庄王老板,祭银五十两!” “献县李大户,祭银一百两!” “天津卫福兴号,祭银二百两!” 赵立德一边记账,一边心里盘算。这人情往来,就是个面子工程。你送我一百,我回你八十,看着亏了二十,其实是赚了人情。这人情,就是以后的生意,是护身符。 可偏偏就有不懂规矩的。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的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他是村东头的孤老钱三爷,今年七十多了,无儿无女,平时靠给赵家看坟地混口饭吃。 钱三爷手里提着一串纸钱,那是他自己用竹篾和黄纸糊的,粗糙得很。他走到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赵老爷,您走好啊……” 赵立德斜眼一看,眉头一皱。这钱三爷,平日里也没见他送过什么礼,如今老爹死了,他就拿这串破纸钱来糊弄?这要是传出去,我赵家的人情簿上,岂不是要记上一笔“受惠于乞丐”?那脸往哪搁? 赵立德刚想挥手让家丁把他赶走,老三立行却从里屋走了出来。立行在天津混,最讲究“场面”二字。他一看这情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来人!”立行喝道。 两个家丁应声而上。 “把这晦气的老头给我请出去!别脏了我们赵家的地界!”立行指着钱三爷,冷冷地说道。 钱三爷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纸钱掉在地上。他老泪纵横,指着立行:“立行啊,你忘了?二十年前,你爹把你从井里捞上来,是我给你做的人工呼吸,救了你一命啊!那时候,你爹还说,以后要给我养老送终……” “放屁!”立行上去就是一脚,踢在钱三爷的胸口,“你个老不死的,敢编排我爹?给我打!” 家丁们一拥而上,拳脚相加。钱三爷惨叫着,被拖出了大门,扔在了路边的臭水沟里。 灵堂里,宾客们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赵立德想劝,却被立行拉住了:“大哥,这叫杀鸡儆猴。要是谁都像他这样拿串纸钱来蹭吃蹭喝,咱家这丧事还办不办了?” 赵立德叹了口气,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这人情世故,有时候比刀子还利。 第二章借寿 钱三爷被打后,当天夜里就咽了气。 奇怪的是,赵老太爷的尸身,本来已经开始僵硬发青,可就在钱三爷断气的那一刻,赵老太爷的尸体竟然流出了一滴血泪。 赵家请来的风水先生看了看,脸色大变,悄悄对赵立德说:“大公子,不好了。这是“怨气冲煞”。钱三爷是替你爹挡了灾的。你爹生前许诺给他养老,却没兑现,如今又让儿子打死了他。这叫“恩将仇报”,阴德有亏啊。” 赵立德吓出一身冷汗,连忙问:“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风水先生捻着胡须:“破解之法倒是有一个,叫“借寿”。你们三兄弟,谁愿意减寿三年,替你爹消灾?” 减寿三年?赵立德犹豫了。老二立言是个书呆子,只知道摇头。老三立行更是跳起来骂道:“减寿?开什么玩笑!我还等着去天津做大买卖呢!” 赵立德咬咬牙,跪在灵前:“爹,儿子愿为您减寿三年!” 风水先生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要想保赵家百年太平,还得做一件更大的功德。” “什么功德?”三兄弟异口同声。 “修桥铺路,救济孤寡。”风水先生看着窗外,“你们赵家欠下的,是该还了。” 第三章面子与里子 丧事办完,赵家虽然收了不少礼金,但也花了个精光。更重要的是,赵立德减寿三年的事,像风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 人们都说,赵家老大是个孝子,为了老爹连命都舍得。赵立德的名声,一下子好了起来。他在村里说话,也比以前更有分量了。 老三立行却不以为然。他觉得,大哥这是傻,为了个死人,搭上自己的阳寿,不值当。他在天津卫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所谓的“情义”,不过是利益的遮羞布。 这年冬天,立行从天津回来,说要在村里办个织布厂,让村里的人都去干活,发工钱。 村民们很高兴,纷纷报名。立行挑了挑,选了些手脚麻利的,开工生产。 一开始,大家干得热火朝天。可到了月底发工钱的时候,问题来了。立行以“布料滞销”为由,拖欠工钱,只发了一半。到了第二个月,干脆一分钱不发,说是“入股分红”,年底一起算。 村民们不干了,去找立行理论。立行把脸一板:“不愿意干就滚!外面有的是人想干!” 大家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 赵立德看不下去,劝立行:“老三,做生意要讲诚信。你这样拖欠工钱,以后谁还给你干活?” 立行冷笑:“大哥,你懂什么?这叫“空手套白狼”。这世道,谁有钱谁就是爷。人情?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赵立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弟弟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心里一阵悲哀。他想起了风水先生的话,赵家这是在作孽啊。 第四章祸起萧墙 报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年春天,献县爆发了瘟疫。赵立德首当其冲,染上了重病。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嘴里不停地喊着“钱三爷饶命”。 立行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抓了最好的药,可就是不见好。眼看人就不行了,立行急了,花重金请来了一位云游的高僧。 高僧看了赵立德一眼,又看了看赵家大院,叹了口气:“施主,你这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大师,此话怎讲?”立行问。 “你们赵家,欠了债。”高僧指了指村东头钱三爷的坟,“那坟头上的草,都比别人家的绿。因为那下面埋着冤屈。” 立行不耐烦:“大师,您就直说,要多少钱能治好我大哥?” 高僧摇摇头:“非钱可医。需得有人真心忏悔,弥补过错。” 立行想了想,大手一挥:“我出钱,给钱三爷修一座大坟!再请戏班子唱三天大戏!这总行了吧?” 高僧闭上眼睛,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你还是不明白。你这是在用钱买心安,而不是在赎罪。真正的忏悔,是要你跪在坟前,真心实意地去认错,去弥补。” 立行哪里肯跪一个乞丐的坟?他冷哼一声:“大师,我看你是故弄玄虚。我大哥的病,我自己会治。” 他转身去了药房,买了一堆人参鹿茸,给赵立德灌下去。结果,赵立德的病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了,开始咳血。 第五章还债 赵立德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把妻子和儿子叫到床前,断断续续地说:“我死后……你们……去把钱三爷的坟……迁到咱家祖坟旁边……给他立个碑……写上……“恩人钱三爷”……” 妻子哭着点头。 赵立德又看向儿子,虚弱地说:“记住……做人……不能……太精……太精了……会……折寿的……” 说完,赵立德咽了气。 赵立德的死,给了赵家沉重的打击。老大一死,老二懦弱,老三只顾着敛财。赵家的生意一落千丈,织布厂因为发不出工钱,工人都跑光了。 更可怕的是,村里开始流传一种怪病。得了病的人,先是发烧,然后说胡话,最后咳血而死。这病,和赵立德的症状一模一样。 村里人都说,这是钱三爷回来索命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没人敢出门,没人敢下地干活。赵家楼村,成了死村。 立行也怕了。他花大价钱请人做法事,请道士驱鬼,可都无济于事。每天都有人死去,包括他的二哥立言。 立行终于崩溃了。他想起高僧的话,想起大哥的死,想起钱三爷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立行疯了似的冲进雨里,跑到村东头钱三爷的坟前。他跪在泥水里,对着坟头磕头如捣蒜,哭喊着:“钱三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打您!不该欠工钱!您饶了我吧!您放过赵家吧!” 他磕得满头是血,声音嘶哑。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也冲刷着他那颗被利益蒙蔽了多年的心。 他终于明白,这世上,有些债,是钱还不清的。那叫“良心债”。 第六章人情练达 雷雨过后,天晴了。 赵家楼村,死了一半的人。立行虽然没死,但也疯了,整天在村里游荡,见人就喊“还钱”。 赵家败了。那几百亩良田,被抵债的抵债,卖的卖,最后只剩下几间破屋。 赵立德的儿子,也就是赵家的长孙,叫赵安。那年他才十五岁。父亲临终前的教诲,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 赵安没有哭,也没有闹。他默默地料理了后事,然后挨家挨户去拜访那些被赵家欠过工钱的村民。 他跪在每一家门口,磕头道歉:“各位叔叔伯伯,我是赵安。我爹生前欠大家的工钱,我一定会还。哪怕我用一辈子来还,也绝不赖账。” 村民们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心都软了。大家说:“安子,我们不怪你。要怪就怪你那个黑心的三叔。” 赵安说:“三叔是三叔,我是我。赵家的债,我来还。” 从那天起,赵安开始了漫长的还债生涯。他去天津卫当学徒,去煤矿挖煤,去码头扛包。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的活他都干。 他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村里,还给那些曾经给赵家干过活的村民。 十年过去了。赵安三十岁了,他终于还清了赵家所有的债务。 这十年里,他学会了太多的人情世故。他明白了,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为了面子去坑蒙拐骗,最后输掉的一定是里子。 他也明白了,人情不是交易,不是你送我一百,我回你八十。人情是雪中送炭,是你跌倒时伸过来的一只手,是你饥饿时递过来的一块馍。 第七章尾声 民国初年,赵安回到了赵家楼村。 当年的赵家大院,早已破败不堪。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 赵安没有重建赵家大院,而是用剩下的钱,在村里办了一所小学堂,叫“立德学堂”。他免费教村里的孩子读书写字,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他常常对孩子们说:“你们要记住,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金子,是人。最深的,不是海,是人心。你亏待了人心,就是亏待了自己。” 那个疯了的赵立行,在村口游荡了一辈子。他手里总是攥着一把纸钱,见人就给,嘴里念叨着:“拿去,拿去花……别来找我……” 每当赵安走过他身边,立行都会吓得躲起来。赵安不怪他,只是默默地在钱三爷的坟前,多烧一些纸钱。 多年后,赵安也老了。他临终前,把孙子叫到床前,给他讲了赵家的故事,讲了钱三爷,讲了赵立德,讲了赵立行。 最后,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他父亲赵立德生前写的,也是他一生信奉的准则: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孙子问:“爷爷,什么是人情练达?” 赵安笑了笑,指了指窗外:“你看那田里的庄稼,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给你结粮食。你对它不好,它就长杂草,给你结蒺藜。这就是人情。你敬人一尺,人敬你一丈。你害人一丈,人毁你一生。这就是练达。” 说完,赵安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赵家楼村的人们,自发地为他送行。送行的队伍,比当年赵老太爷出殡时还要长。 人们在他墓碑上,没有刻他的官职,只刻了一行字:“这里躺着一个懂人情的人。” 那座“立德学堂”,至今仍在。每到春天,校园里的桃花开了,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传遍了整个赵家楼村。那声音,清脆、干净,仿佛在诉说着那个古老而又永恒的道理: 人情世故,不是圆滑,不是世故,而是对他人的尊重,是对良心的坚守,是在这复杂的人世间,保留一份纯真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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