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吴邪从来没有在张起灵的眼睛里看到过那样的神情。 那里面有惊痛，有愤怒，有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恐惧。 “在哪。” 张起灵直觉，是她。 吴邪把地址告诉了他。 当天晚上，张起灵就收拾好了背包。 吴邪知道拦不住，也没想拦，只是给解雨臣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那个医院里叫时苒的病人的具体情况。 解雨臣应了，说一会儿给回信。 几经辗转，火车倒汽车，三个人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来的路上，吴邪已经跟当地人打听了一下，这个案子在小县城里闹得很大，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据说那姑娘心智不全，痴痴傻傻的，从小被爹妈往死里打，饿得没饭吃。 那天扶贫办的人上门，前脚刚走，后脚她爹就拿棍子把她打得满头是血，她妈烧了一盆开水泼了她一身。 送去医院的时候，后背的皮都烫掉了。 说的人唏嘘不已，听的人咬牙切齿，吴邪在旁边听着，也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把打听到的情况跟张起灵说了一遍，张起灵一言不发地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恰在这时，解雨臣的资料发过来了。 吴邪点开微信，解雨臣那边发来了几张照片和简短的几行字。 照片拍的是档案系统的屏幕，像素不算高，但也足够看清了。 吴邪低着头翻看，照片上的姑娘脸庞瘦削，颧骨高凸，脸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红色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可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得不像话，傻乎乎地笑着。 然后是简单的资料：时苒，女，二十岁，心智不全，沟通困难，幼时因高热致右耳失聪…… 他刚想跟张起灵说点什么，一抬头，看见张起灵的脸色，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 张起灵正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 他的目光定在那张傻乎乎的笑脸上，手在抖，什么都没说就往外走。 吴邪和胖子赶紧跟上，到了县医院，张起灵几乎是冲进住院部。 值班护士被他的气势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拦人。 “你找谁？” 胖子赶紧挤到前面去，发挥他三寸不烂之舌的特长，嬉皮笑脸地跟护士打哈哈。 “妹子，我们大老远来的，从省城赶过来的，一路火车倒汽车，你看我们这风尘仆仆的。” 吴邪也在一旁帮腔。 就在两人跟护士周旋的当口，张起灵的目光越过护士的肩膀，落在了走廊尽头第二个门上。 那间病房的门半掩着，门牌上贴着的患者姓名卡露出几个字——时苒。 他没有犹豫，直接从护士站的侧边走了过去。 病房是间单间，冬日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烫伤膏混合的味道。 床头柜上放着半盒牛奶和几个小面包。 床上的人趴着，头上缠着纱布。 时苒刚换完药，疼得实在忍不住了，就偷偷地哭。 张起灵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竟然不敢往前走了。 就在这时候，时苒听见了动静，赶紧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转过头来，朝着门口的方向，努力地扯起嘴角。 她看不清逆光里站着的人是谁，只觉得那个身影很高很高，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傻乎乎地问：“你是谁呀？” 张起灵站在逆光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张布满疤痕却仍然干净清澈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努力上扬的嘴角。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走到床边，他蹲下身来，蹲到和她平视的高度。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睛。 是她。 张起灵伸出手去，想去碰一碰她的脸，指尖却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在发抖，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疼吗？” “不疼……呼呼就不疼啦。” 那个在他记忆碎片里鲜活得发亮的人，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心口像是被人拿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 现在她趴在病床上，后背被开水烫掉了一层皮，脑袋上缠着纱布，脸上爬着狰狞的红疤。 在她被人打得皮开肉绽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喉咙。 时苒歪着脑袋看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得像是不知道这世上为什么要有疼痛和眼泪。 她觉得这个人的手悬在那里好久好久了，想碰她又不敢碰。 她觉得他长得好好看，还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好奇怪，像是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于是她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把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她的动作笨拙又突然，张起灵猝不及防，手掌贴上了她温热的脸颊。 她的手很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不哭。” 她认不得他是谁，可她看见他眼眶红了，看见他脸上那种像是被人活活挖走了心的表情，于是她就不想让这个人难过了。 她傻乎乎地笑着，笨拙地攥着他的手指。 “不疼……呼呼就不疼啦。” 张起灵眼底慢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凝成了一滴，无声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不哭不哭……不疼的……” 张起灵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得指节发白，却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生怕捏疼了她。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掌心里，感觉到她冰凉的指尖和粗糙的冻疮疤痕，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他的喉咙灌进去，像是灌了一口滚烫的铁水，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睁开眼，重新去看她的脸。 目光一点一点地描过她脸上的每一道疤痕。 颧骨上那一道，下巴旁边那道，还有额头上的新伤，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青柠檬，酸涩的汁液渗进每一道血管里，又苦又涩。 这种心酸不是大悲大恸，而是一种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疼，一丝一丝地蔓延。 她到底吃了多少苦？ 在他没找到她的那些日子里，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时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摸她脸的动作好轻好轻，像是怕把她弄坏了似的。 她长这么大，别人碰她都是打、是掐、是拧。 他的手指凉凉的，碰在脸上很舒服，她忍不住歪了歪脑袋，把脸往他手心里又蹭了蹭。 “你……香香的。”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眼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傻乎乎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