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川东，阳光好得不像话。 天是那般被江水洗过的蓝，蓝得透亮，朵朵白云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 院子里，那树枝叶浓密得几乎不透光，只在青砖地面上漏下几片铜钱大小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偶尔有一只胆子大的落到廊下，歪着脑袋往厅堂里瞅一眼，又扑棱棱飞回去。 厅堂的门窗都敞着，光线大剌剌地灌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当间一只炭炉烧得正旺，炉上架着铁网，网上烤着十几穗刚从地里掰下来的玉米。 那玉米是之前陆安主导在重庆城外的试验田里种下的，种法也是改良种法，育苗移栽、合理密植、增施草木灰。 此刻裹在玉米外面的青皮已经烤得焦黄发黑，剥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金灿灿的颗粒，粒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堂内围坐着赤武营和重庆府衙还有军工局的核心人物。 玉米是明嘉靖时期经西南陆路传入的，在明末清初进入四川、重庆，此时称玉麦、番麦、包谷。明末女将秦良玉也曾在川东山区种“芋粟（包谷）”救荒 此刻，堂内之人人手一个，皆是啃得津津有味。 刘坤和胡飞熊两个千总并肩坐着，都是一身布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前臂。 郝应锡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搓着一根玉米棒子，搓得玉米粒哗啦啦往下掉。冉平也站在陆安旁边，面前嘴上叼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玉米。 王夫之、顾炎武、贺道宁、孙云球几个文官坐在另一侧，吃相则斯文得多，每人手里拈着一穗玉米，小口小口地啃，边啃边低声交谈讨论。 孙云球坐在角落里，凳子只坐了半截，面前搁着一个蒙着粗布的方盘，神神秘秘的，刚才谁也不让碰。 贾通天则靠着门框蹲着，一边啃玉米一边拿袖子擦嘴角的焦皮。阎虎则两只眼睛时不时往新烤的玉米上瞟。 陆安将手里最后几粒玉米啃干净，玉米芯往旁边的小竹篓里一丢，便拿帕子擦了擦手，拍拍巴掌，也没说什么开场白，直接就把话题拉进了正事： “先说人员变动，赤武营要新增扩编一个新的主力步兵部，一千二百余人，需中军部与镇抚司协同，同步募集新兵。 但第三千总部不能全是新兵，所以胡飞熊、刘坤，你们第一千总部和第二千总部需要及早把升迁的老兵名单送到中军部，这样才能定下新千总部各级军官的名单。 老兵需均匀分摊到新千总部去，每个局的旗队长、伍长也必须都是表现好的老兵，如此新兵蛋子挂在老兵腰带上，仗才打得顺手，也好整编训练。” 胡飞熊和刘坤正啃到一半，听见这话，赶紧将啃了一半的玉米往桌上搁，胡乱擦了擦嘴，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得令，公子放心，名单属下一回去就着手拟，明天之内送中军部。” 应完了，两人才重新拿起玉米继续啃。 陆安点点头，目光往后一扫，落在了身后站着的李铁山和文三儿身上。 李铁山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铁札甲，赤武营中士兵标配布面甲，穿铁札甲的不是重甲司的人就是中上级士官。 文三儿则是一身皮甲，是炮兵队讲究轻便灵活的制式装备。 李铁山和文中兴腰板都挺得笔直，胸前那枚纯金夔龙勋章和纯金玄武勋章已被两人当成宝贝收好，今天并未佩戴。 陆安提高了声音，让在座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至于第三千总部的千总人选，将由最新的纯金夔龙勋章获得者、阵斩清廷两江总督马国柱的李铁山担任。” “而炮兵队队长，将由原炮兵队副队长文中兴担任。” 话音刚落，堂内便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 这事其实在座的多少都听到了些风声，醉仙楼那晚，陆安在茶室里与李铁山和文中兴私下谈的话，早也在他们核心圈子里传开了。 但亲耳听到陆安在正式场合宣布，还是需要鼓掌附和的。 眼见周遭之前仰望的人物都朝他拱手，李铁山和文中兴有些不适应。 李铁山抱拳朝满堂的人回了一圈礼，动作一丝不苟。文中兴毕竟跟着先生蹭过书读，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到底还是说了几句场面话出来。 阎虎则是一边啃玉米一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了几句。 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偷偷把旁边炉子上刚烤好的两穗玉米又放到自己边桌上凉着，随后拿袖子擦了擦玉米上的灰。 他扭头间正巧与李铁山对视，在迟疑片刻后，他便将其中一穗往李铁山的方向推了推，虽然动作粗鲁简单，但意思到了。 陆安等大家热闹劲儿过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把注意力拉回来，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接下来，再说一事，军工局的改良轰天雷已经完成了试验款，威力比我预期好不少。 我已经把它改名叫"破虏雷"，计划以此为基础，组建一支专门的掷弹兵队伍，亦是新扩的新行伍，云球……”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转向角落里坐着的孙云球。 孙云球闻声赶紧站起来，他朝副手点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从方盘上掀开粗布，将两个铸铁浑圆形制的物件摆上了桌。 那东西黑黝黝的，外壳粗糙，表面布满铸痕和砂眼，掂在手里确实沉甸甸的。 众人纷纷站起身围拢过去，刘坤弯腰凑近了端详，胡飞熊拿手指敲了敲，铁壳发出沉闷厚重的轻响，王夫之目光里则满是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