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几个人，有归庄、潘柽章、冯京第、严栻、贺王盛，还有好些个陆安叫不上名字的。 此刻他们个个皆是面红耳赤，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喝了酒，又像是被刚才那一番话点燃了心中亢奋。 “殿下！” 潘柽章一拱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镇江一战，全歼江南清军，阵斩马国柱，天下震动！在下今日万死斗胆，敢问殿下，王师何时挥师先攻取南京！再复江南半壁？！” 旁边几个人皆纷纷附和，显然这也是他们最关心的事情。 “是啊殿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江南百姓翘首以盼，苦等王师了！”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等必倾家荡产、招募义兵，为殿下前驱！” 陆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他的笑容很从容，不急不躁。 “诸位抗清复明的心意，本王已是知晓了，但眼下，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有人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遗憾和不解。 陆安点点头，耐心地解释道：“镇江一战，我军虽胜，但清廷援军正从江西、浙江赶来。南京城中尚有管效忠、巴山残部、南京巡抚的抚标营，城防坚固，非旦夕可下。 云贵援军、金厦援军皆因各种原因难为我军后劲，我军粮草虽足，然兵力有限，孤军深入，若久攻坚城，清廷援军四至，我等反而被动。”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目光沉稳：“所以，本王和定西侯他们已是商议好了，数日后将先回师整顿兵马，积蓄粮草。待有趁之机，孤自当亲率大军，再下江南！ 届时，夔东诸将、舟山水师、尔等江南义士义兵，三路并进，水陆夹击，南京定可下！江南定可复！” 士绅们听了先是失落，但细细琢磨之下也是点头称是，目前就要收服江南的确太急功近利了。 但同时他们又是松了口气，特别是听到定王说下次就将收复江南，更是感觉到了胜利曙光终于开始闪烁，更是振奋不已。 “殿下深谋远虑，我等不及！” “殿下说得对，欲速则不达！” “只要殿下有这个心，在下等得起！” “翘首以盼！翘首以盼王师光复啊！” 有人拱手，有人点头，有人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兴奋。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挤到前面，声音沙哑：“殿下，老朽年过花甲，本以为这辈子看不到大明光复了。今日听了殿下这番话，老朽就是再活十年，也要等到王师入南京的那一天！” 旁边几个人连忙扶住他，有人递茶，有人拍背，七嘴八舌地说着“老大人保重身体”“殿下吉人天相”之类的话。 陆安朝那老者点了点头，温声道：“老丈放心，我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 人群里，归庄等人站在最前面，听得入神。 归庄是江南抗清士绅中的复社名士，与顾炎武并称“归奇顾怪”。他出身书香望族，17岁入复社，早负才名，工诗文、善书画，狂草尤佳，生性放浪不羁、嫉恶如仇，是江南士林中极具号召力的人物。 弘光元年清军南下、颁布剃发令，归庄于是在昆山首倡义举，他鼓动民众诛杀降清县丞阎茂才，后闭城拒守。 城破后他家园被毁、亲人也大多殉难，他被迫削发为僧，自称“普明头陀”，开始亡命江湖。 今年他仍暗中奔走于江南、淮西之间，秘密联络钱谦益、顾炎武等抗清力量，传递情报、联络义师，始终未仕清朝，以遗民身份坚持反清复明之志。 此刻他听着陆安的话，看着陆安那白冠，又想起镇江大捷的种种传闻，忽然心潮澎湃，诗兴大发。 当即高声吟诵道： “铁骑横江破虏营，金山一鼓动天声。 马头血染朱旗色，江上风传画角清。 万里山河归正统，百年社稷待中兴。 从今莫道南天远，定有王师下石城。” 诗毕，他转身朝陆安拱手：“殿下，在下不才，即兴一首，聊表寸心。诗中"马头"喻指马国柱授首，"石城"即南京。愿殿下早日挥师，收复金陵！” 周围人纷纷叫好。 “好一个"万里山河归正统，百年社稷待中兴"！” “归奇此诗，气魄宏大！” “正是，听得老夫亦是心潮澎湃！” 钱谦益带着柳如是走过来，柳如是今日已不是男装打扮，而是换了一袭月白褙子，青缎披风，鬓边簪着一支白玉簪，素净而不失风韵。 她款款随着钱谦益的身侧，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阵风，来到归庄等人身旁。 钱谦益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口了。 “好诗！归庄，你做的好诗，不愧是复社翘楚。"马头血染朱旗色，江上风传画角清"，这一联，既有战场之壮烈，又有诗家之清雅，难得，难得。” 柳如是也微微颔首，轻声道：“归先生的诗，愈发笔力丰厚了。” 归庄连忙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几分得意。 “牧斋公过奖了，在下不过是触景生情，信笔涂鸦，哪里比得上牧斋公的《后秋兴》？” 钱谦益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谦虚，今日是我等不可多得的好日子，你替殿下作诗，便是替大明作诗，好！” 陆安也笑着称赞了一句：“归先生大才，本王佩服。” 归庄连忙躬身：“殿下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陆安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贺道宁在重庆说过，重庆百废待兴，最缺读书人。 眼前这位归庄，是复社翘楚，附近必定有一批门生故旧、子侄晚辈之类的，若能介绍几个到重庆去，岂不是解了缺少读书认字官吏的燃眉之急？ “归先生，”想到此处陆安但目光很认真，“本王的重庆处百废待兴，正需要人才发展民生，不知归先生可有人介绍？” 归庄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定王殿下主动让他推荐人才，这是多大的信任？又是多大的面子？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自己那几个同年故交谁最合适。 有些文章不错，但性子太急；有些倒是沉稳，但年纪还小；有些…… 他正盘算着，却见钱谦益却是眼前一亮忽然开口了。 “殿下若是需要大才，此地便有一个，而且他肯定是愿意去的。” 听了这话陆安来了兴趣：“钱老说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