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兵在七十步的距离上与明军阵列定装火铳对射，无论威力还是射速，皆完全落于下风。 眼前伤亡也远超清兵预期，清军远程部队中惊惶叫声杂起，未死伤员哀嚎着拉扯周边人。 明军刚才三排轮射，近千发铅弹，加上五门火炮霰弹轰击，着数百人清军部队被打残了编制。 若明军没有被抽调走那六个百总局，全力开火的话，清军这数百远程部队将更加损失惨重。 但此刻，谁也都看得出来，他们是无法继续与明军对射交锋的。 前线残存远程兵亦人之惶惶，紧张四顾，已是了无战心，短暂摇摆后，清军前队彻底崩溃。 他们转身就跑，不顾一切地往后跑。 “稳住！后退者斩！” 尖锐的喝骂陡然刺破硝烟。 清军阵中惊叫怒骂声一声接一声，急促得像催命符，督战队从后面冲上来，刀光闪烁，人头滚滚落地。 但这一次，督战队也弹压不住了。 溃兵像潮水一样向回反卷涌动，撞在督战队的刀口上，前面的人被砍倒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跑。督战队砍了一排，又一排涌上来，根本砍不完。 清军将旗下，马国柱也发现了远程兵在对射中完全不占优势，且损失惨重，已无法再与赤武营的火铳手对射。 紧接着，清军阵中海螺号被吹响，声彻战场，如同凶兽的低吟，其与密集如雷的战鼓“咚！咚！咚！”交织在一起，狠狠砸在每一个督标营士兵的耳膜上。 匡家劲浑身一震，握着盾柄的手猛地收紧。 他抬眼望去，只见督战的总督亲兵身披铁甲，正策马在阵后疾驰，收拢前面溃逃的远程兵，嘴上厉声嘶吼：“岂容逆贼猖狂！结阵冲锋！退者皆死！！” “冲锋！！！”汛长跟着举刀吼叫。 海螺号再次吹响，这一次的声调更加激昂亢奋，战鼓也敲得愈发急促。 匡家劲身旁的什长猛地挥刀，大喝一声：“杀啊啊啊！！” 几乎是本能反应，匡家劲将大盾猛地举过头顶，盾沿紧扣，跟着上官呼喊咆哮。 随着身旁人潮朝前涌动狂奔，他也跟着朝前越来越快地移动。 匡家劲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着硝烟、血腥与泥土腥气的刺鼻味道，更能听到身边同袍们粗重的呼吸与压抑的怒骂。 “杀！！” “破阵者赏百金！” 随着上级军官的一声令下，整面清军轰然向前排山倒海地推进。 正午的光线下，匡家劲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耳边只有海螺号的呜咽、战鼓的轰鸣，以及自己有如擂鼓般的心跳。 镇江西南郊原野，硝烟与尘土混合，遮蔽了湛蓝的晴空。 失去了前排远程部队阻挡，暴露在明军火力下的清军近战步兵，爆发出惊人的悍勇。 他们快速狂奔冲锋，以愈发散乱的队形，挥舞着刀矛重斧，顶着依旧不断落下的炮火，疯狂地扑向明军阵线！ 他们越过溃败的己方远程兵，越过满地尸体，像一道深色浊浪，从地平线上翻涌而来。 明军阵线中，眼见清军海螺号急吹。 所有清军步兵都在炮弹轰击中呼喊奔走，其中身披甲胄的重步兵更是嘶吼着，无视身边不断倒下远程兵同伴，带头朝前涌动，悍然朝明军阵列发起了排山倒海的冲锋！ 李铁山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提醒自己百总局：“长枪手刀盾手准备！清贼要突阵了！” 两军之间的距离，在这不断有人扑倒的血腥推进中，飞速缩短。 明军火铳手又发射了一轮，此刻还在装填，火炮连发两轮，十发霰弹试图压制住对方狂猛势头。 明军炮击和火铳打乱了他们的编制，冲散了他们的队列，但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整队，就这般散乱地冲过来，以肉体换时间，试图展开白刃战。 李铁山面无表情快速前方，超过一千多人同时冲锋，他们的队形已经不像最初那样严整了。 他视线停留在前方火铳手手忙脚乱的装填阵列上。 此刻前面三排火铳手，刚刚完成装填后又打了一排火铳，此刻第二排正在装填。最快的也才刚把弹药倒进枪管，最慢的则还在清理枪膛。 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身后将旗方向传来一阵号角声，紧接着又是两通急促的鼓声。 李铁山猛地回头，就见将旗下的红旗朝前挥舞，旗语变化，信号在硝烟中清晰可辨。 李铁山当即转过身来，拔出腰间的刀，朝前高喊：“长枪手、刀盾手前出！列枪盾阵！保护火铳手！” 话落，无数百总旗同时向前倾斜。 旗帜在硝烟中展开，红缨猎猎作响。他麾下的两个旗队长同时看到了旗号，绯红色的队旗也随之朝前倾斜。 李铁山的余光看到，左右相邻的百总旗、更远处的把总旗、千总旗，无数面旗帜几乎同时倾斜，像风吹过的麦田，麦浪一层一层地倒伏下去。 原 他们按照训练了千百遍那般，从火铳手阵列之间留出的过道鱼贯而出，步伐急促但不混乱。 李铁山也带着近战兵快速穿阵而过，最终在火铳手阵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他们第一排长枪单膝跪地，长枪斜指前方，枪尾抵在地上，枪尖对着清军冲来的方向。第二排弯腰站立，长枪从第一排的头顶伸出去，枪尖略高于第一排。 长枪密密麻麻，像一只蜷缩着身子的刺猬，将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刀盾手列蹲在最前长枪手前方，藤牌举到胸前，盾与盾之间紧密拼接，盾面上画着的虎头虎口大张，獠牙毕露。 刀从盾后伸出来，刀刃贴着盾牌边缘，随时准备捅出砍杀。 赤武营，整个阵型变换，如水般易形，流转间有如臂使。 李铁山的百总旗插在长枪手旁边，他站在旗下，此刻刀已出鞘。他目光越过眼前藤牌，落在前方。 清军的吼叫声越来越近，恍如巨浪拍岸滚滚而来。 前沿，即将接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