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好人，”女主人抬起头，看了看沈青梧，又看了看门口投在地上的那道高大黑影。那影子太长了，从门槛一直延伸到灶台边，像一堵不会倒的墙。她咽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村今天还不知道会怎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还在被子上来回摩挲。 沈青梧看出来了，那是一种无处安放的恐惧，女主人的眼睛一直往窗户纸上瞟，就好像那层薄薄的纸后面随时会冒出让她害怕的东西。 但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安抚。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的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林教授一行人的下落、那些白人大兵的会怎么样、他们又该什么时候撤离。 她分不出心神去帮一个陌生人解决恐惧。 只能先做自己该做的事，听，问，然后把听到的东西变成下一步行动的路标。 没有接女主人的“谢谢”，低下头，把药箱里散落的纱布头拢了拢，然后开口，像是随口一问。 “那些人……就是那些白人大兵，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女主人叹了口气，目光从沈青梧脸上移开，落在灶膛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上。 “听我丈夫说，他们是来找人的。” “前天村子里来了几个陌生人，长着华是国的面孔，跟咱们差不多，穿着普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 很是狼狈，有人受了伤，一个年轻人扶着另一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戴着眼镜——”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镜框的样子，“眼镜腿断了，用绳子绑着挂在耳朵上。” 沈青梧心里一动。 这个描述，跟边防哨所资料里的林教授一行很像。 年纪大的，戴眼镜，有受伤的年轻人。 她想再问具体一些，最后还是忍住了。 担心自己问得太细，会让女主人起疑。 沈青梧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把那些有用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上一遍。 “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从山里下来的？”沈青梧用了一个“也”字，把自己和那些人放在同一个身份里，都是从山里来的。 这个“也”字会让女主人觉得她关心的是跟自己一样的人，只是因为同病相怜。 女主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复杂，“应该不是，他们很是警惕，问什么也不说，还想找我弄药。” 她苦笑了一下，“哎，我们这个穷地方，哪里有药这种珍贵的东西，我们自己生病，都是硬扛着过来的。” 今天要不是有沈青梧这个医生突然出现，他们受的那些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所以她感激她。 沈青梧听出女主人口气里的酸楚，她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女主人刚才说“一个年轻人扶着另一个年轻人”，那两个年轻人，再加上戴眼镜的老人，还有谁？ 边防哨所的资料写得很清楚：六个人，林教授夫妇、两个学生、一个技术员、一个向导。 现在女主人只提到了三个人的形象——老人、受伤的年轻人、扶人的年轻人。 另外三个人呢？ 是没有进村，还是女主人没有提？ 还是已经…… 她把那个念头掐灭，先不要往坏处想，或许另外的人只是没有进村，他们等在别处也是有可能的。 女主人没有注意到沈青梧的分神，继续说着，像倒苦水一样，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 “他们就在外面那张桌子上，吃了一碗粥，喝了些水。那个年纪大的，走的时候，往桌子上放了几张钱，我们这里不认那个。我追出去还给他，他还不要，说，“留着吧，也许能用上。”” 她苦笑了一下，摇头，“那些钱现在还在抽屉里，根本花不出去。我们这里，买东西都是用换的，拿钱有什么用？” “他们虽然警惕，不肯多说，但至少客客气气，吃了粥还给钱。可后面来的那些人……” “穿着军装，拿着枪，一进村就踹门，拿枪托砸人，问我们人去哪了。我们说不知道，他们还不信，硬说藏了人，要是不交出来，就把村子烧了。” “那些白人大兵，他们一点不讲道理。”女主人说着，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些人早就走了，去了哪里，我们哪里会知道。他们还要逼迫我们，这日子没法过了。” 女主人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脸，那双浅色的、被泪水泡得发红的眼睛。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 她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她只在乎她的孩子有没有吃饱，她的男人有没有受伤，这个破破烂烂的家还能不能撑过下个雨季。 苦水很多，根本倒不完。 沈青梧如果继续听下去，女主人还能说更多，但那些不是她需要的信息，而且，她怕耽误时间。 女主人瞧着沈青梧，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实在贴心，不仅听得认真，偶尔还会点点头、应上一两句，眼神里没有半分敷衍，倒像是真的把她的话都听进了心里。 话匣子一打开，收不住了，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琐事、孩子平日里的调皮，还想接着跟沈青梧唠下去，有种难得的热络。 沈青梧坐在一旁，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暗自盘算：该怎么开口，才能不显得生硬地结束这场闲聊。 她已经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每多待一分钟，心里的焦灼就多一分。 女主人怀里的孩子突然动了一下，哼唧了一声，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 “阿生乖，妈在呢，不怕不怕。”女主人立刻收住话头，温柔地拍着孩子的后背，眼神里全是宠溺，心疼。 孩子的眼睛半睁着，烧退了大半，嘴唇还是干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女主人赶紧从旁边的碗里蘸了点水，抹在他嘴唇上。 沈青梧见状，悄悄松了口气，心里的盘算也终于有了契机。 那些被抓的白人大兵也不知道村里人会怎么处理，会不会有新的一波人马再追过来？ 还有林教授一行人，他们还等着顾延铮小陈他们的救援，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沈青梧从药箱里拿出药瓶，倒出一半的药丸，用干净的油纸包好，递到女主人面前：“你放心，孩子没什么大碍，等会儿再喂一次药，烧就能完全退下去。剩下的这些药，大人要是有头疼脑热的，也能吃。” “我和我丈夫要回山上去了？” 女主人握着药包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你们……不留在村里吗？山上都没人了。” 在她看来，村里虽然刚经历过动乱，但好歹有屋子遮风挡雨，还有村民互相照应，比空无一人的山上稳妥多了。 “村里很危险，我还是觉得山上更安全。” 女主人看着沈青梧，又看了看手里的药包，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不舍，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上话的人，这么快就要走了。 “那……那我让阿力送送你们吧？这么晚了，路不好走。” 沈青梧笑了笑，“不用麻烦了，你好好看着孩子。我丈夫他很厉害，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女主人想起外面站着的顾延铮，那个高大的男人确实十分厉害，“那好吧，你们小心，天黑路滑，注意安全。” 沈青梧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