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靠在树上，胸口的药糊还湿着，他盯着沈青梧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沈大夫。” 沈青梧抬起头。 小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要不是带着您，咱们怕是要……” 话没说完，有点不好意思，还觉得再往下说有点矫情了。 他们是当兵的，命是国家的，死在哪里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可刚才躺着，抬手都费劲的时候，他们心里想得都是这次是真的差点交代了。 要不是沈青梧走进那片瘴气林，把他们从鬼门关门口拽回来，他们现在是什么光景，谁也不敢想。 感谢的话说再多也是轻的。 沈青梧她受的罪，冒的险，不是几句“谢谢”就能轻易抵消的。 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旁边几个战士没说话，但小陈那半截话落地的时候，大家都听到。 这林子雾气还没散，湿气黏在皮肤上，药汤的苦味还残留在舌根底下。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命是捡回来的。感谢的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不如保护好沈大夫。 沈青梧蹲在地上，把那些草药收拾收拾。 药汤已经喝下去了，她能做的，该做的全都做了，剩下的，是顾延铮他们的事，她无能为力。 队伍原地休整了一阵。 药效上来，没有人再咳嗽，没有人再干呕，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东西散了大半。 有人试着撑着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站起来一点问题没有。 小陈把横在膝上的枪竖起来，枪托拄在地上，扶着枪站起来，晃了一下，没倒。 他们看向顾延铮。 顾延铮面前摊着那张边防指挥员给的地图，四角压着石头，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 那道线穿过瘴气区，穿过标注着密林的深绿色区域，指向北边。 “留一半人原地休整。”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某个没有标注的点上，抬起头，目光从几个还能站起来的战士脸上扫过去，“另外一半，随我进去找人。” 没有人犹豫。 小陈把枪带往肩上拢了拢，站到顾延铮身侧。 老兵默默检查了一遍枪膛，跟上来，年轻战士撑着站起来，腿还有些发抖，但眼神是坚定的。 队伍分好。 顾延铮看向沈青梧，她累了，靠在树下，外套裹着她，只露出半张脸。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沈青梧，你留下。” 沈青梧看了他两秒，没说话，慢慢点了点头。 她确实累了。 从进这片林子到现在，瘴气、蛇虫、草药、熬药、敷药，她把所有力气全掏了出来。 跪在泥地里一丛一丛翻草药的时候不觉得，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砸药根的时候不觉得。 现在事情做完，人救回来了，那股撑着她的劲儿散去。 她靠在树干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凑不齐，膝盖僵得打不了弯，后背的肌肉一片一片地酸，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硬要跟进去，也只会是拖累。 走不了几步就得歇，歇的时候还得有人照顾她，顾延铮分不出这个人手，她也不愿意成为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而且找人这种事，她本来就不如顾延铮他们。 她擅长的是采药、认路、在山上找吃的，是在密林里活下来。 追踪痕迹，辨认方向，判断脚印的深浅新旧，从一片被踩踏过的落叶里读出那些关于人的信息，那是顾延铮他们学来的本事，拿命换的，她学不来。 她清楚自己的斤两，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下来。 留下来的人里头，老兵站了出来，往前迈一步，站在沈青梧靠着的树旁边，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拄在地上，看着顾延铮。 “队长，你们放心，我们会保护好沈大夫。” 顾延铮看着那个老兵，老兵跟了他好几年，从边防调到特战队，又从特战队调到这次任务，点了点头。 转过身，带着人，重新走进那片瘴气林。 瘴气还在那里，不浓不淡，一团一团地浮在树冠下，像没散尽的炊烟。 脚印依旧。 没有被雨水冲掉，没有被落叶盖住，有人来过，甚至不止一波。 那些凌乱的痕迹在地面上铺展开来，方向杂乱，越往深处走越是散开，有些往东，有些往北，像受了惊的鸟群四散飞逃。 顾延铮蹲下来，手指沿着一个模糊的鞋印边缘划了一圈，站起来，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拨开一丛挡路的藤蔓，路断了。 像是有人在故意破坏，落叶被重新铺过，枯枝被人为折断，有几个脚印被刻意填平。 痕迹很新，就在这几天。 那些人不想让人追上来，不管是他们自己为了躲避追兵，还是那些追兵为了断绝线索，都说明一件事——方向已经乱了。 他们曾经从这里走过，但现在人去了哪里，这些被抹去的痕迹给不出答案。 小陈蹲在地上看了半天，抬起头，脸色不太好。 “队长，会不会是……” 顾延铮没让他说完，站起来，把地图从怀里掏出来，在膝盖上摊开，手指沿着那条虚线又划了一遍。虚线在一片空白处断了头，再往北，是地图上没有标注的群山。 “收队。” 再找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与其在这片被破坏的痕迹里瞎转，不如回去让大家好好休整。 队伍虽然缓过来，但体力还没全恢复，他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队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嘴闭上。 他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被踩碎的落叶，盯着那些被人为抹去的脚印看了好几秒，慢慢站起来，把落叶从指缝间抖掉。 确实是失望。 他们之前就是因为这些脚印，才不顾危险闯进这片瘴气林。 那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追了这么久，终于近了，只要穿过这片谷地，就能找到那些人。 可现在呢？ 脚印断了，线索没了，他们站在林子深处，前后左右都是望不见头的绿，连方向都快辨不清。 除了懊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那些人到底去了哪里？还活着吗？他们还能不能找到？ 压在每个心头上，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