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白薇。” 沈白薇停下脚步，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从小到大，那个声音喊了她无数次，早上喊她起床，晚上喊她吃饭，生病时守在床边轻轻喊着她的名字。 她慢慢转过身，周秀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沈白薇愣住了。 “妈……” 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 周秀云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她看着沈白薇，看着这张从小看到大的脸，虽然黑了些，瘦了些，但那眉眼，那轮廓，还是那个她抱回来、养了十几年的孩子。 她想起那年把她抱回来的时候，小小的一个人，她一点点把她养大，教她认字，送她上学。 她生病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地守着。 她受了委屈，她比谁都心疼。 那些年，她是真的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的。 后来那些事…… 她不愿意去想。 这会儿站在这儿，看着她一个人，看着她眼睛里那股子强撑着的劲儿，看着她瘦了黑了的脸，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妈。”沈白薇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低了些，软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秀云眼眶有点热，她想起这孩子小时候，每次受了委屈回来，就是这样喊她。 喊一声“妈”，然后扑过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哭。 那时候，她会摸着她的头，说“不怕，妈在”。 现在……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白薇啊。” 沈白薇看着她，等着。 周秀云深吸一口气。 “去了大学，好好学习，往后，就有出息了。” 沈白薇听着，眼眶一下子红了：“妈，还是您心疼我。” 她伸出手，想拉周秀云的手。 周秀云的手动了动，她想握住那只手，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拉进怀里。 但她没有，她的手往后缩了一下。 沈白薇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黑了些，糙了些，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周秀云看着那只手，心里头又疼了一下。 她低下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塞到沈白薇手里，那手绢包鼓鼓的，是她攒下的一些钱和票。 “妈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这些钱票，你拿着。到了学校，吃点好的，别亏着自己。” 沈白薇低头看着那个手绢包，紧紧握住包，指节发白，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周秀云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白薇，往后，好好的。” 然后她步子越来越快，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沈白薇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手里那个手绢包，沉甸甸的。 她攥紧了，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秀云走回院子门口，脚步慢下来，她站在那儿，深吸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才推门进去。 堂屋里，沈建国还坐在那儿，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秀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追上了？”沈建国问。 周秀云点点头。 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她……还好吧？” 周秀云又点点头。 沈建国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看谁。 过了好一会儿，周秀云低声开口：“建国，那孩子……我心里头还是……” 沈建国看着她，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心疼”就能抹掉的。 对沈白薇，她心疼。 对沈青梧，她亏欠。 但毕竟沈青梧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 沈青松和林巧英抱着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孩子睡着了，趴在他肩上，呼吸轻轻的。 沈青松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巧英，“刚才在家里，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林巧英走在他旁边，没看他：“你要说什么？” 沈青松愣了一下：“我……” “我就是想问问白薇，在乡下过得怎么样，累不累，苦不苦？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她好不容易回来……” 林巧英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青松也停下来。 “青松，我知道你跟白薇一起长大的，感情不一样。可你也看到了，她今天回来，是来干什么的？” 沈青松没说话。 “她是来炫耀的，穿得整整齐齐，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站在那儿说要读大学了，就是为了让青梧难受，让咱们都看看，她过得比青梧好。” 沈青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可……她毕竟也是咱家人。” 林巧英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如果让你在青梧和白薇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为什么要选？” “她们两个都是妹妹……” “你明知道，”林巧英打断他，“青梧和白薇不对付，你明知道白薇今天回来是来干什么的，你要是站出去说话，让青梧怎么想？” 沈青松没说话。 林巧英看着他，语气软下来。 “青松，我不是让你不管白薇，可你得想清楚，谁才是跟你最亲的人，青梧才是你的亲妹妹，这几年她怎么对咱们的，你心里有数。白薇……她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 沈青松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孩子在他肩上动了动，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林巧英：“我知道了。” 林巧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沈青梧那边回到医院宿舍，天色已经开始黑了。 她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她坐了一会儿，想起刚才沈白薇站在堂屋里，说“我要去读大学了”的样子。 想起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那股子得意。 她没生气。 真的，一点都没生气。 她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沈白薇以为她会在乎？ 她想起刚来羊城那会儿，她确实讨厌她，恨她。 那时候沈白薇是这家的女儿，有房间，有宠爱，有她想要的一切。 而她站在院子里，像个外人。 可后来她发现，恨太消耗一个人了。 恨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个人，想她做了什么，想自己受了什么委屈，想凭什么。 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在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人不得安宁。 她有那么多事要做。 要看书，要学医，要跟着师父认药扎针，要考大学。 哪有那么多心神，去“对付”她？ 后来那些事，药方的事，大院的事，沈白薇非要找茬，她反击，只是因为人家“打上门”来了。 不是她主动挑起的。 最后沈白薇离开沈家，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跟着那个女人走了，是她自己选的。 她以为那边有好日子等着她，是她选择相信的。 她以为离开沈家能过得更好。 从头到尾，跟她沈青梧没关系。 现在她回来了，带着大学通知书，带着那股子得意劲儿，想看她难过？ 她才不会。 她有师父，董济民教她医术，教她做人道理。 她有工作，她是医院的正经大夫，有编制，有自己的一间诊室。 她有顾延铮。 至于父母…… 沈白薇在沈家十几年，那些日子是真的，她离开沈家，也是真的，她今天回来炫耀，也是真的。 周秀云和沈建国会做什么，她不想管，也管不了。 那是周秀云他们的事，不是她该耗费心神考虑的。 她的事是明天还要上班，还有病人等着。 师父布置的任务，还有一个古药方没清楚。 还有顾延铮约她出去玩。 …… 她的事多着呢。 沈青梧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上。 什么沈白薇，什么大学，什么得意不得意。 跟她有什么关系。 现在她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