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显得有些过于漫长。 便利店的购物袋挂在轮椅两侧扶手上，轻轻晃荡，袋里装着新鲜的白萝卜、菌菇、嫩豆腐、一小块鲑鱼，还有一小盒日式年糕，最后就是数量堪称灾难的豆腐乌冬面。 两人边走边闲聊。 “说起来，小樱，你的体力的不错呢，一个人能走这么远的路。” “啊……这个是因为……因为腿不能动，所以上半身会比较有力气。 加油井田君，很快就到了。” “小樱，这不知道已经是第几个“很快”了，我都要担心你是离家出走的了。” “那我如果真的离家出走了怎么办呢？” “那我只能带你去警视厅寻求帮助了。” “那个离家出走的想去警视厅呢？井田君想不到别的办法帮我吗？” “那我就要带你去找我的另一个拾荒者朋友了，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们两个一起捡废品给你买豆腐乌冬面。” “听起来很不错呢，我脚好起来的话，可以和你们一起捡。” 不等他回答，五十岚樱连忙道：“井田君，停下。” “嗯？” “很不幸被你猜对了，我就是离家出走的，这户人家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我们把锁撬开住进去吧，运气好的话，一年半载都不会被发现。” “这不好吧。” “这确实不好，所以你去把门打开吧。” 五十岚樱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钥匙。 “我们到家了井田君，辛苦你了。” “这是你家，小樱？” “是的。” 井田井龙把五十岚樱放在原处，后退了两步抬头看着这座别墅。 纯白的外墙落了一层均匀细雪，原本深炭色的木质格栅边角覆着浅浅积雪。 院内铺满浅灰色碎石的地面，大半被薄雪覆盖，仅零星露出细碎石质纹理。 两侧修剪整齐的冬椿与细竹枝干清瘦孤挺，枯枝托着一团团蓬松积雪，错落有致，没有杂乱的堆积，干净得恰到好处。 庭院角落的复古落地灯，灯罩与灯沿积着一层白雪，静默伫立在素白庭院里，清冷又雅致。 井田井龙今天在中介处看过类似的房子，作价一点二亿円。 井田发誓，如果他拥有这样的房子，绝对百分之百不会有任何想要离家出走的念头。 更别说什么去捡废品。 井田井龙把嘴巴合上，看看扶手上挂的特别多的豆腐乌冬面。 相比五十岚的房子，不得不说，她的爱好实在是朴素。 五十岚樱坐在轮椅上，侧脸沐浴在浅淡的阳光里，睫毛被照得通透。她微微偏头，安静看着他。 再来一次的话，秋叶君，你还会喜欢我吗？ “大小姐，我们到家了。” “你是在取笑我吗井田君？” “没有没有，不过五十岚可以在家等一会儿我吗？我想先去买件衣服，洗完澡再回来。 这副模样踏进你的家里我实在会很尴尬。” “离这里最近的汤屋都要很远很远，等你再买衣服的话，我要饿死了。 家里有合适你穿的衣服，家里也有浴室。” 五十岚樱不等他拒绝，推着轮椅走进屋里，拿出一套衣服。 是她留在家里会抱着睡觉的那套。 如今没了它不好睡，所以，她就带到这里来了，现在刚好物归原主。 “一直举着很累的。” 井田井龙接过衣服，是男人的衣服，或许是小樱哥哥的? “不好吧，小樱，这……” “你不穿的话，也不会有别人穿它了。 那么我回房间等井田君叫我开饭了。” 井田井龙抱着衣服走进浴室，玻璃窗外是斑驳的雪覆绿竹。 身体被温水冲刷，久违的放松感袭来，他甚至在想待会儿如果能立刻睡一觉实在再好不过了。 “你怠惰了，井田！” 他忍不住这样提醒自己，仔细观察着自己的躯体，身上的外伤基本已经完全好了，只有个别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而且除了之前就有现在看了仍然惊艳的落樱纹身，他还发现另一边肩膀上有一处淡淡的齿痕。 这应该不是男人咬的。 那就是风流债了？ 井田井龙实在为自己感到冤枉，虽然也是曾经的自己干的。 衣服倒是出奇的合身，看来我和五十岚那位不愿提及的人身形很相似啊。 好人有好报是真的啊，一円都没有花就解决了洗浴和衣服的问题。 希望下午好运持续吧，待会照顾五十岚吃完午饭，还要继续找地方住。 走出浴室，他看到五十岚正坐在轮椅上拿着一本书——《源氏物语》。 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恬静。 五十岚樱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井田也有点失神，只是很快又错过脸去不敢看他。 “太阳照的有些热，推我去厨房看你做饭吧。” “好。” 井田井龙走到五十岚身后，洗完澡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嗅觉回来了，五十岚身上有清冽的兰花香气，很好闻。 “我最近在找一句诗。” “啊，什么诗？” 井田井龙脑海里浮现许多俳句，难不成自己之前是教书的？ 不能啊，教书和黑道，怎么看都是没办法掺和到一起的。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井田仔细想了想……这也不是俳句的句式啊。 五十岚实在有些失落：“井田君没听过吗？” “没有，不过以后如果看到了，会帮五十岚留意的。” “井田君，知道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吗？” 井田井龙努力的理解着这句话，深思熟虑了半晌：“大概是至死不渝的一种情爱吧。” 五十岚樱欢快的击掌：“至死方休是不是？实在是很有决心的告白诗对不对？” “对。” 井田看她从低落里又重新开心也不禁莞尔，少女情怀总是诗。 水流轻响，他低头仔细清洗萝卜与菌菇，刀刃稳稳落下，切出均匀的薄片。 案板笃笃的轻响，温柔填满空旷的屋子。 “小樱口味怎么样？” “井田君照自己喜欢的口味就可以。” 自己大病初愈，五十岚也在恢复身体，口味清淡些好。 灶火燃起，蓝色的小火苗安静舔着锅底。 清水入锅，先煮萝卜昆布底汤，雾气慢慢升腾，一点点化开屋内的冷意。 随后放入嫩豆腐与菌菇，最后轻放入一小块腌制清淡的鲑鱼。 阳光暖融，愉悦放松，刚洗完的他带着清新的味道，像那两个日夜的相处。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听着厨房里水流声、切菜声、火苗微微燃烧的轻响。 那些她一个人时永远听不到的、琐碎又安稳的动静。 直到井田给她讲自己这里两天的见闻渐渐没有回复，他再回头看时，她已经睡着了。 井田放慢了自己做料理的速度。 日光渐沉，五十岚樱再醒的时候，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怀里的书在秋叶在翻动着。 “秋叶君，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睡着了？” 秋叶君？ 井田井龙自视己身，这件衣服的原主是姓秋叶吗？ 五十岚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口误了，但不知道怎么解释。 井田井龙也没追问。 片刻后，他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味噌萝卜鲑鱼走出厨房。 白瓷碗冒着软白的热气，暖得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把较轻的一碗轻轻放在五十岚面前，又细心替她摆好筷子。 “快尝尝吧。” 五十岚樱抬眼看他，眼底浸着暖光，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井田井龙知道，她的笑，可能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他喝了一口汤，醋放的好像有点多了。 井田井龙吃的很急。 还是快点离开，然后买件衣服，将这套衣服还回去，总被人叫错名字的话，会比较苦恼。 “井田君是有什么急事要去办吗？” “我找到一份工作，晚上还没地方住，打算先租一间单人公寓。”” “可以先住我这里。” 井田井龙被汤呛了一下。 “初期头金需要很多钱，一般要五倍的月租金数额，这个没问题，我们是朋友，我借给井田君也可以。 只是井田君，恕我冒犯，签约毕竟需要身份证明的……” 井田井龙泄了气一样。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还要向别人证明我是谁，确实很为难啊。 “而且你也看到了，这里房间很多，二楼也全是房间，你真的可以住下，我现在也没办法去打扰你。 而且我确实需要井田君这么温柔的人稍微照顾一下我，譬如在饮食或者出行上，你做的料理真的很好吃，井田先生。” 五十岚边说边举起身上的毯子示意。 井田井龙想了很久。 “还是不必了。” 五十岚樱有点慌乱道：“为什么？井田君……” “小樱最需要的是这件衣服的原主人对吗？ 他姓秋叶？ 我可能在某些地方和他有一点点相似吧。 但我不是他，而且我是男子，和你共处一室多有不便，所以还是不要让人误会……我吃好了。” 井田井龙赶紧起身告辞。 他觉得心里有些慌乱。 五十岚樱追出去，但障子后面廊道回环，井田是踩着廊道下浅灰色碎石的地面直线离开的。 其实我知道自己反复回想的那些细节，他早就忘了，但我还是想留着，像留着这件衣服一样。 可他走了的话，人没有了，衣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五十岚撑下轮椅，摔下廊道，砸在碎石地面上，轮椅被它推的撞向纸障子。 她没有痛呼。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走，井田君。” 井田井龙讶异又慌张。 他连忙返身抱起五十岚樱。 “小樱，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有人会在意我吗？” 五十岚樱不仅在问现在的井田井龙，也在问曾经的秋叶雨，或许还是在问很久以前的自己。 我是一个只因为牺牲才会被关注到的角色吗？ 因为保护秋叶君差点死掉才会被喜欢上吗？ 所以秋叶君忘记了从前以后，就根本不可能再喜欢我，原来从那天早上，从秋叶君从自己家里离开，他们两个就无声无息的结束了。 五十岚樱泪流满面。 “小樱，是不是摔到哪里了，告诉我哪里痛。” 她摇着头啜泣着说：“井田君不是谁的替代品，井田君今天救了我，带我去逛便利店，给我盖毯子，给我做好吃的料理，我没有把你当作别人。 我需要你，留下，留下好不好。” 井田井龙当然知道五十岚在说谎，才几个小时而已，无论如何都没有必须要自己留下的理由。 不过五十岚也说了，她自己马上就能走路了，所以在她行动不便这些日子照顾她也好，这段时间也可以看看有没有其它的合适的公寓。 等她好起来，她就能去找那个“秋叶”了，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没有了。 到时自己也可以顺势离开。 “好，这段时间我来负责五十岚的日常起居和饮食，五十岚为我提供住处。” 井田井龙重新把她放上轮椅推进屋里，热毛巾细细的擦洗她的手掌和面颊。 “五十岚，我要去和我的老板说一下，我找到住处了。 那是一个做面包的小店，早上我很饿的时候，老板给我很多吃的，还愿意给我提供工作，又给我预支一个月的薪水，既然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我要过去开始工作了，晚上一定会回来可以吗？ 五十岚晚上想吃什么，我会买好食材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五十岚樱又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通讯器递给井田，里面只有五十岚樱一个号码。 “这是前面的管家使用的，我有什么事可以以此联系到你，收下可以吗？” 井田井龙收下通讯器。 “好的五十岚，那我要先离开了。” “一定要回来。” “一定。” 安抚了好一会儿，井田井龙朝着别墅门口的五十岚樱挥手，开始往路边的站台走去。 直到上车离开，他看到五十岚还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五十岚直到秋叶离开，才拿出通讯器联系小河明空。 “家主，我今天不小心在他面前提了一下“秋叶”，秋叶君好像很介意，我有些担心他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 “你仔细和我讲讲你们说的话。” 五十岚一五一十的向家主讲述今天发生的事。 小河明空笑的花枝乱颤：“放心吧，五十岚，我想他大概只是吃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