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同一时间，何绅的府邸书房里。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紫檀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典籍。 桌上摆着一方端砚，砚台里墨早已磨好，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水流深”四个大字。 何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正在灯下细看。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进来。” 何绅放下手里的折子，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布短褐、头戴草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走路的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他一进门，就反手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摘下了草帽。 别说是欧阳家的人了，就算是李林浦、魏贤忠、贾道寺等人此时如果在这里也会大吃一惊。 因为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不久前给欧阳家仓库运货的那名车夫——就是那个赶着马车、戴着草帽、把一箱箱兵器运进破庙的灰衣汉子。 只见他快步到书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子，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了何绅面前。 “何大人，按照您的吩咐，这个月第三批货物。共计一百四十五把短刀，二十三张弓弩，已经全部安全送到欧阳家的仓库里了。短刀来自杭州府库的“正常损耗”，弓弩来自水师营的“淘汰旧械”，都造了册，走的是正规的出库手续。经手人可靠，账目清楚，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何绅没有立刻说话。 他接过那张单子，展开，凑到烛火下，一行一行地仔细看着。 单子上写得极为详细，不仅有数量，每一样武器的型号、成色、来源、入库时间、经手人，甚至连武器上的编号都抄录在上面。 何绅看完了，把单子折好，放在桌案的一角，压在一块镇纸下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车夫，点了点头。 “好了，辛苦你了。下去吧，去找管家领赏。银子已经备好了，按老规矩，双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要是今天的事情走漏了一点风声，后果你是知道的。你不光是自己，你的妻儿老小，你的亲眷族人，一个都跑不掉。欧阳家会变成什么样，你也会变成什么样。明白吗？” 那名车夫马上打了个哆嗦，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他虽不是欧阳家的人，可跟何绅合作这么久，早就听说过何绅的手段。 这位何大人表面上温文尔雅，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背地里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何大人放心，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今晚的事，小人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他连声保证，然后急忙后退了两步，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何绅一个人。 何绅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盯着桌上那张单子，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冷笑。 没错，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何绅设下的一个局。 一切都在何绅的算计之中。 那些流落出去的武器，根本不是什么“军中蛀虫”私自倒卖的，而是何绅授意流到欧阳家手里的。 他通过自己安插在各个关节的人手，有意无意地放出风声，说“有些旧兵器可以处理”“损耗的定额还有富余”“库房里堆着，占地方，不如换点银子”。 欧阳家的人四处打点关系，自然会撞上这些风声，自然会顺着这些线索摸过来。 他们以为是自己神通广大，路子野，人脉广，却不知道，那些送上门来的兵器，每一步都是何绅安排好的。 这件事除了何绅外，无人知晓全局。 甚至就连魏贤忠、贾道寺以及李林浦这些心腹，都只知道何绅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把各自负责的部分做得滴水不漏，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到完整的拼图。 何绅把整个计划拆成碎片，分给不同的人去做，每片碎片单独看都是正常的公务，合在一起，才是一张捕兽的巨网。 何绅这么做，目的有两个。 第一，他在综合考量之后，觉得官营的海贸是时候可以下场了。 海运的市场很广阔，南洋诸国、西洋各国，甚至更远的地方，对大乾的丝绸、瓷器、茶叶、棉布有着惊人的需求。 以前是朝廷海禁，民间走私猖獗，朝廷收不到税，百姓赚不到钱。 现在海禁开了，民间船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可朝廷手里却没有一支像样的官营船队。 不是说朝廷没有钱造船，而是造了船，没有经验的船长、没有熟练的水手、没有稳定的货源，贸然下场，只会和那些经营了多年的民间船队挤得头破血流。 可如果换一个思路呢？ 欧阳家深耕江南百年，有货有人有渠道，他们手里攥着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如果能把这笔资产收归朝廷所有，把欧阳家的货栈、人力、关系网全部接收过来，稍加改造，就是一支现成的官营船队。 不需要从头建起，不需要耗费时间打通渠道，一切现成。 何绅盘算过，直接掠夺的方式太野蛮了，也会留下把柄。 他何绅是朝廷命官，是替天子牧民的钦差，不是山贼土匪。 他不能明抢，不能仗势欺人，不能坏了朝廷的名声。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所有者自己犯错，犯了足以抄家灭门的大错，然后朝廷依法没收，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就这样，身为江南巨头的欧阳家，成了何绅眼中最合适的目标人选。 “不是我要对付你，是你们自己撞上来的。” 何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要扩张，要赚钱，要走私兵器，要拉马和下海。每一步都是你们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们。我只是……稍微推了一点点。” 第二，何绅自然也是有私心的。他想做出一点成绩来，给李承璟看。 他何绅从一个从六品的小官，被皇帝一手提拔起来，放到江南总揽改革，这是天大的恩宠。 他不能辜负皇帝的信任。 江南的改革已经推行得七七八八了，商税翻倍，海贸繁荣，百姓富足，国库增收。 这份成绩单交上去，足够他回京升任六部堂官了。 可他何绅不是那种吃饱了就躺着的人。 他还想更进一步，还想在皇帝面前证明自己。 既然没有案子，那么自己就自己制造一个案子。 欧阳家走私军火，这是死罪。 办了这个案子，既能为朝廷赚得几百万两家产，又能向皇帝展示自己的能力。 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到时候皇帝会怎么看？ 会觉得何绅是个只会埋头干活的人，还是个既能干活又能办事的人？ 这便是何绅内心的真实写照。 他放下茶盏，把那张单子从桌案上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一百四十五把短刀，二十三张弓弩。 这些数字不是冷冰冰的数目，是欧阳家脖子上越勒越紧的绳索。 等到某一天，绳索勒到最紧的时候，他只要轻轻一拉，欧阳家这棵大树就会轰然倒塌，连根拔起。 他把单子折好，放进一个暗红色的木匣里，锁好，然后把木匣推到了书架的暗格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无数次。 窗外的夜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响。 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像是暴风雨就要来了。 何绅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漆黑的天际。 “欧阳家……” 他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何某再让你们蹦跶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