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走廊外便再次传来了脚步声，金·菲尔比猛地抬起头。 相比过去三天任何一次审讯，这一次他甚至在期待那扇门打开。 咔哒。 门锁转动。 房门缓缓推开，林枫一个人走了进来，刚刚进门，他便看见了坐在桌前的金·菲尔比。 对方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可眼神已经完全不同，没有了前三天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反而死死盯着自己，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林枫瞬间明白。 想通了。 果然。 金·菲尔比这种人，从来不需要别人把答案喂到嘴边。 只要给他足够多的异常，他自己就会把整盘棋重新推一遍。 林枫走到桌前，拉开椅子，打了个哈欠问道： “菲尔比先生，听说你找我？” 菲尔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面，第一次出现了毫不掩饰的恨意。 如果目光能够杀人，林枫感觉自己现在大概已经死了很多次。 但他并不在意，反而很自然地靠在椅背上。 “怎么？我来了，你又不说话了？” 菲尔比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说道： “你们更换了战略。” 林枫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战略？” 菲尔比盯着他。 “不要装了。” “越国...A方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菲尔比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反而越来越确定。 果然。 自己猜对了。 从第三天开始。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CIA根本没有急着从自己嘴里拿到口供，甚至不在乎自己究竟承不承认。 因为对于华盛顿而言，真正最危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情报既然确认泄露，那么五角大楼完全可以立刻调整后续部署。 原本真实的A方案，在送到莫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最大的价值。 可莫城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这是一份经过金·菲尔比亲自验证过的真实情报。 他们会相信，甚至可能据此调整越国方向。 而自己现在被秘密扣在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连一句警告都送不出去。 想到这里，菲尔比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们根本不需要我的口供，抓我也不是最重要的目的。” 林枫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我觉得你可以写侦探小说，菲尔比先生。” 菲尔比看着他，继续说道： “你们只需要让我消失，让我暂时无法和任何人联系。” “莫城就不会知道A方案已经暴露，他们会继续相信那份情报，继续按照原本的判断行动。” 说到这里，菲尔比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而如果他们因此付出代价……” “哪怕最后你们真的放了我，克格勃也不会放过我。” 林枫静静听完，没有评价。 菲尔比却突然说道： “我要交代。” 这一次，林枫终于挑了挑眉。 “想通了？” 菲尔比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说。” “我交代一切。” 林枫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没有惊讶，也没有激动。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在等的结果。 金·菲尔比是什么人？ 一个把国家与信仰放在自己生命之前的人。 对付这种人，威胁他本人没有意义。 真正能够让他低头的，只有他最在乎的东西。 林枫从怀里取出本子，又拿出钢笔，放到桌面。 “好，你想说什么？” 菲尔比盯着他，沉默两秒，终于说道： “那份越国战略。” “是我送回苏国的。” 林枫点了点头，没有动笔。 菲尔比等了一会儿，眉头逐渐皱起。 “你为什么不记？” 林枫抬头，一脸莫名其妙。 “记什么？” 菲尔比几乎被气笑了。 “我刚刚说，那份情报是我送出去的。” “我知道，所以呢？” 菲尔比盯着他，恼怒地说道： “你不是在审讯我？” “是啊。”林枫很自然地点头，说道： “可我没有证据。” 菲尔比整个人顿了一下。 林枫一脸认真地说道： “总不能你说是你，我就写是你吧？” “菲尔比先生，米国可是法治社会，我们办案讲究证据。” 菲尔比瞳孔微微放大。 足足几秒，他都没有说话。 该死！ 这个混蛋！ 直到这一刻，菲尔比才彻底明白林枫想要什么。 不是一句承认。 而是一整条能够相互印证的证据链。 什么时候加入苏国情报系统。 什么时候开始潜伏。 和谁联系。 通过什么人传递。 过去泄露过哪些情报。 还有现在仍然存在的人员和关系。 他如果全部说出来，就意味着自己亲手把多年建立起来的东西交给CIA。 这和背叛有什么区别？ 菲尔比沉默了。 林枫也没有催。 只是静静看着他。 一分钟。 两分钟。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林枫才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随后将本子合上。 “看来今天还是不太方便。” 菲尔比猛地抬起头。 林枫已经站了起来。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你慢慢想。” 他说着便朝门口走去。 “林！” 菲尔比突然叫住他。 林枫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菲尔比双手死死抓着桌沿，脸色一阵变化。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选择了。 继续坚持。 林枫就会继续拖。 CIA甚至巴不得他一个字都不说。 可越拖，莫城就越有可能继续相信A方案。 越国对于现在的苏国太重要了。 他们不能再输。 至少不能因为自己送回去的一份情报而输。 菲尔比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少了几分挣扎。 “我说。” 林枫这才回过头。 “确定？” “我说。” 林枫重新走回来，将本子放下，随后又从旁边拿过录音设备。 打开。 转动。 轻微的机械声在房间里响起。 林枫坐下。 “那就从头开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苏国工作？” 菲尔比看着桌面，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很多年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红色思想。” “那时候的欧洲……” 菲尔比开始讲述。 从最早接触共产主义思想，到后来进入大英情报系统。 再到战争时期，以及自己如何一步一步拥有越来越高的权限，说得很详细。 林枫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录几个关键节点。 可他心里非常清楚，菲尔比没有全部说真话。 最好的谎言，从来都不是从头假到尾，而是九句真的里面藏一句假的。 菲尔比显然深谙此道。 很多事情。 他承认。 很多已经无法隐藏的行动。 他也没有继续否认，甚至连一些CIA过去始终找不到答案的旧案，他都给出了解释。 可一旦涉及真正仍然可能存活的关键人员。 他便会有意识地绕开。 例如—— 麦克林。 从头到尾，菲尔比几乎没有主动提到这个名字。 林枫发现了却没有拆穿。 他现在并不急。 菲尔比愿意说多少，他就听多少。 直到菲尔比提起一件旧事。 “第七行动组。” 林枫手里的笔，第一次停了一下。 菲尔比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年，我确实安排过行动，目标就是你们。” 林枫没有说话。 其实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菲尔比继续说道： “还有西亚。” “戴安娜。” 林枫眼神骤然一凝。 这一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戴安娜？” 菲尔比看着他的反应，笑着说道： “你不生气？” 林枫沉默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他只是说道： “我必须保证这一份证据的完整性，继续吧。” 菲尔比盯着他多看了两秒，显然没想到林枫这么冷静.... 他想着，林枫可能会打断审讯，这样的话，这一份录音，或许不完整。 不过，林枫居然不上当。 他知道，他小看了林枫，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空心铸币案。 一个小时以后，菲尔比停了下来，声音已经明显有些疲惫。 “后面的事情，你基本都知道了。”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记录，随后问道： “这一次越国情报，负责传递的人呢？” 菲尔比没有马上回答。 这是他整场交代以来。 第一次真正沉默这么久。 林枫也没有催。 他知道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菲尔比必须亲手交出一条仍然活着的线。 如果说前面那些陈年旧案，很多早已经失去价值。 那么这一条，是真正能够让CIA立刻抓人的东西。 足足过了一分钟，菲尔比终于开口。 “华盛顿西城。” 他报出了一个地点。 随后又说出了一个名字。 林枫抬起头。 菲尔比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语气都没有多少变化。 可林枫知道，这个看起来冷静到近乎冷血的男人，心里绝不可能像表面这么平静。 他只是太理智，理智到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做什么。 这不是为了CIA。 不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而是为了让这起案件尽快成立。 尽快公开。 尽快让消息离开这栋安全屋。 只要莫城知道金·菲尔比已经被CIA控制，那么他们自然就会重新审视那份越国战略，这才是菲尔比真正的目的。 林枫低头，又问了几个细节。 直到最后，他伸手关掉了录音设备。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菲尔比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下苍老了不少。 “该说的，我都说了。” 林枫没有回答，开始整理桌面上的东西。 菲尔比看着他。 “你现在可以去找马丁了。” 林枫动作不停。 “嗯？” “你已经拿到了口供。” 菲尔比说道： “还有地点、人员和过去的行动。” “这些东西足够你们立案，也足够你向五角大楼证明，这个版本就是我送出去的。” 林枫终于抬起头。 “所以？” 菲尔比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应该立刻上报。” 林枫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 “菲尔比先生，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事。” 说完，他抱起文件，转身准备离开。 菲尔比脸色终于变了。 “林！” 林枫停住。 “还有事？” 菲尔比盯着他的背影，脑海飞速运转，突然说道： “你想要这个功劳。” 林枫没有说话。 “你比任何人都想要。” 菲尔比说道。 “这是你进入CIA以来最大的案子。” “如果你现在把这些材料交给马丁。” “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所有正式报告的第一行。” “可如果你继续拖。” 菲尔比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明天我会要求见迈尔斯。” “我会把今天告诉你的东西。” “全部再告诉他一次。” “这份功劳。” “我可以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