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当最后一轮炮火停止的时候，整个山谷像是被人硬生生从大地上抹去了一层。 硝烟尚未散尽，灰黑色的烟柱从山脊后方缓缓升起，夹杂着焦土、火药和烧焦木料的味道，被寒风一吹，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林枫跟着后勤部和医疗队踏上这片战场的时候，脚下的泥土仍旧是温热的。 不，准确地说，那已经不能算是泥土。 雪层被炮火炸成了黑色的烂泥，枯树被拦腰炸断，山坡上一处处弹坑密密麻麻，仿佛整座山头被巨大的铁犁来回翻了几十遍。 林枫站在山脚下，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太狠了。 李奇微实在太疯狂了。 明明只是一场小规模遭遇战，甚至确认了夏国部队在天亮之前就主动撤出了阵地。 可米军依然没有停火。 炮兵阵地按照李奇微的命令，对这片失去目标的山头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的覆盖式轰炸。 “上帝啊……” 杰克跟在医疗队后面，望着眼前这片被轰碎的山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里昨天晚上真的有人待过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 如果夏国军队晚撤半个小时，现在这座山上恐怕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几辆军用吉普车沿着被炮火震裂的山路开了上来。 车门打开，李奇微披着厚重的军大衣，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站在山坡下，静静地看着这片被炮火洗过的阵地，脸上平静地开口： “我必须承认。” “这种打法，低效，而且浪费。” “但对上夏国军队，很有效，不是吗？” 这一句话落下，众人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 是啊。 有效。 在战争里，只要有效，就足够了。 一名原本最反对大规模炮火覆盖的作战参谋，此刻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激动地说道： “将军，昨夜我军伤亡很低，前沿部队几乎没有遭遇夏国军队的大规模反扑，他们是不是真的怕了？” 李奇微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并不在意这些漂亮的汇报。 真正让他满意的，是这些参谋脸上重新出现的信心。 汉城一败，米军内部最致命的问题不是丢了多少地盘，而是这些军官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战胜夏国军队。 而现在，他要一点一点把这种恐惧拔掉。 用炮弹拔掉。 用胜利拔掉。 用夏国人的血拔掉。 李奇微转过头，看向刚刚赶到的史密斯和侦察兵团指挥官，说道： “史密斯。” “将军。”史密斯立刻上前。 “我需要更多的情报。”李奇微指着北方，说道： “他们撤到哪里，主力还剩多少，补给情况如何，下一处可能坚守的阵地在哪。” “我要重复昨晚的打法。” …… 很快，第七行动组重新上了车。 林枫坐在驾驶位，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泥泞的道路。 车队开始沿着山路向北推进。 道路两侧，到处都是刚刚被炮火摧残过的痕迹。 烧毁的手推车，断裂的木箱，翻倒在雪地里的弹药箱，还有被爆炸掀飞的破布和绳索。 杰克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我得承认，现在我的偶像是李奇微将军了，他比麦克阿瑟强多了。” 林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史密斯听到这句话，反倒笑了笑。 “杰克，话不能这么说。” 杰克一愣： “难道不是吗？麦克阿瑟把局势搞得一团糟，李奇微将军一来，我们立刻就重新拿回主动权了。” 史密斯点燃一支雪茄，却没有急着抽，淡淡说道： “李奇微在军法和战术执行上，的确胜过麦克阿瑟。” “但评价一个将军，不能只看他自己，还要看他的对手是谁。” 杰克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 史密斯将雪茄叼在嘴里，缓缓说道： “如果对手是其他国家的军队，甚至是苏国人，我想，麦克阿瑟并不一定就比李奇微差。” “麦克阿瑟最大的问题，是他低估了夏国人。” “而李奇微最大的优点，是他承认夏国人很难打。”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枫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史密斯这番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麦克阿瑟狂妄，李奇微冷静。 但这不代表李奇微没有野心。 人只要站上那个位置，就不可能完全没有野心。 特别是米国人。 林枫很了解他们。 他们习惯把一切胜利写进报纸，写进国会演讲，写进竞选宣传，写进个人传记。 一个将军打赢一场战争，他得到的不只是勋章，还有名望、权力，以及历史评价。 这是今天他见到李奇微，发现的一件事... 虽然李奇微极力压制自己的表情，但林枫依然能够感觉得到他的得意。 想到这里，林枫忽然笑了一声，故意用兴奋的语气说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 “照这个势头打下去，看来距离我们回国不远了。” 杰克顿时咧嘴笑了起来： “林，你终于说了一句我爱听的话。” 没想到，史密斯却摇了摇头，期待地说道： “还不行。” “我们要重新拿回汉城，重新拿回国界线，拿回长津湖，拿回平城……” “直到把那群夏国人，全部赶回鸭绿江北边去。” 林枫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长官说得对。” 他很自然地附和了一句。 可在他的心底，却有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看得出来，史密斯很高兴。 不只是史密斯。 整个米军大本营都在重新变得兴奋。 汉城惨败带来的阴影，正在被李奇微一点点驱散。 他们开始相信，这套打法是无敌的。 不争一城一地，不执着于阵线推进，不和夏国军队进行近距离夜战。 只是轰炸，只是消耗，只是杀伤。 李奇微仿佛真的找到了一种“无招胜有招”的方式。 车队继续向北。 越过一处残破村落后，远处的地势逐渐开阔。 寒风从汉江方向吹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又过了半个小时，前方侦察车放慢速度。 林枫顺着道路向前望去，终于看到了那条横亘在大地上的江水。 汉江。 此刻，他们已经抵达汉江南岸。 隔着灰白色的江面向北望去，隐隐约约能够看见汉城的轮廓。 林枫站在汉江南岸，望着对岸那座城市，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极其锋利的念头。 个人的力量，在庞大的战场上，的确很有限。 他能偷到一份情报。 能破坏一次行动。 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改变一场局部战斗的走向。 可是，当对方把战争变成工业体系之间的正面对撞时，特工能发挥的作用就会被无限压缩。 可如果…… 目标不是战场呢？ 如果目标是人呢？ 李奇微依靠汉城的惨败，掌握了整支军队。 可以说，现在的李奇微，就是当初的麦克阿瑟，甚至比麦克阿瑟更可怕。 林枫眼底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极淡的光。 人人都在拿李奇微和麦克阿瑟比较。 史密斯在比。 杰克在比。 军部参谋在比。 报纸迟早也会比。 米国国会、五角大楼、远东司令部，所有人都会把这两个人放在同一张桌面上衡量。 林枫不相信李奇微心里没有想过。 再低调的将军，也不可能彻底摆脱名望的诱惑。 更何况，李奇微现在已经连续取得了几场小胜。 胜利会让一个谨慎的人更加自信。 自信继续堆积，就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傲慢。 米军在李奇微的掌控下，的确变得恐怖。 但并不是没有弱点。 他们最大的弱点，就是李奇微。 李奇微的弱点，就是自己！ 想到这里，林枫的呼吸微微一缓。 他没有立刻兴奋。 相反，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 因为他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方向。 想要真正让李奇微入局，还远远不够。 李奇微不是蠢货。 他不是会被几句虚名刺激得失去理智的人。 要对付这种人，不能靠简单的激将法。 必须让诱饵看起来足够真实。 必须让他的判断一步一步变成“理性选择”。 必须让他不是因为冲动而前进，而是因为经过周密推演后，相信自己非进不可。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寒风掠过江面，把汉城方向的雾气吹得微微翻涌。 那座城市，似乎正在无声地注视着所有人.... 而林枫...也在注视着这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