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实地勘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天，从寒冷荒芜的雪域高原，回到了绿意盎然的蜀地山林，李向阳和周正都不禁回想起了当年还是学生的时候，跟随老师姚教授在山林中野外考察的日子。 转眼间已经过去了六七年，那时候他们是在追踪瑞瑞和墩墩，现在他们还是在追踪这对姐弟。 只不过带队的人已经由姚教授换成了李向阳，考察的目的和意义也变得很不一样了。 这几天的勘察工作十分顺利，搜集到的粪便和竹林里的进食痕迹，以及兽道边挂落的毛发，都足以表明，四只熊猫的确正在同行。 但在将结论上报之前，勘察队伍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那就是取回沿途红外相机的存储卡，因为山里有些地方传输信号比较困难，因此这些相机都是没有联网的，无法实时传输数据，只能靠人工去取。 而前段时间，手眼通天的特调组不仅将邛筰山这片区域的联网相机的数据给封锁了，甚至还禁止了当地基层组织进山取卡，所以，这回收数据的任务就只能落到他们这些外勤人员的头上了。 日头过了正午，山里的光线正是最透的时候。 李向阳蹲在一处碎石坡边缘，轻轻拨开覆在石头表面的几片枯叶，湿泥里嵌着一组清晰的掌印，前掌宽大，后掌深陷，边缘的泥土还没完全干透。 周正在旁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特写，又用卷尺比了比掌印宽度。 “比普通成年熊猫宽了快三分之一，一看就是墩墩的脚印……哟，这还有屁股印呢。” 他拿着根溜直的木棍，拨开面前的灌丛，露出后面的泥地上那明显的印记，一看就是之前有什么圆滚滚的重物压在这里，根据脚印来看，多半是墩墩先前在这里坐着休息了。 周围还有其他几组印迹，但明显比最开始发现的那组小了一圈，散落在周围。 李向阳走近前看了看，用指尖在掌印边缘比了一下。 “四只。” 虽然之前早就有了结论，但他还是让人测量记录了下来了脚印的尺寸和深浅，这是判断熊猫体重和体型的重要依据。 如此规模的勘察任务，自然不可能只由他们两个来完成，除了先前在昆吾山时同行的队伍成员外，还多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原本就是当地的巡护员，来之前就已经经过资质审查，并且签过了保密协议。 如果没有当地林草部门的基层人员带路，他们再专业，也很难找到藏匿在山林中的红外相机的位置。 “前面就是最后一个点位了。” 向导指了指前面的山谷口，继续在前面引路。 沿着兽道往山谷那边走了不到五分钟，他们终于在一片不算大的竹林边，找到了一个伪装得很好的红外相机。 相机的外壳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但指示灯还亮着，说明电池充足，储存卡状态正常。 这种长期安放在野外的离线红外相机，为了节省电量，几乎只会拍摄照片，不像是那些在偏边缘附近的联网相机，有的甚至都能实时传回视频。 周正熟练地拆开相机的外壳，取出储存卡，换上新卡，把旧卡收进防水袋，动作一气呵成。 等其余队员记录好竹林里的进食痕迹后，这一趟的任务就差不多算是完成了。 回到临时营地时，太阳还没开始往西斜。 周正把储存卡插入读卡器，屏幕亮起，上千张照片按时间顺序铺展开来，大部分是野猪、羚牛和几只路过的毛冠鹿，偶尔有几张夜鹭模糊的侧影。 然后是一组连拍。 画面中央，四只大熊猫依次走过镜头。 打头的是瑞瑞，步子平稳，脖颈上挂着一个深色的包，紧跟着是墩墩，背上那个绿色背包在黑白毛色间格外扎眼。 再后面，则是那只罕见的白化大熊猫，那一身白色在翠绿的竹林里格外显眼。 最后是个头最小的熊猫，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那只刚放归的小青。 四只同框。 “师兄，这些直接上报吗？” 周正把这张照片放大，把屏幕转向李向阳。 “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汇报过大致的情况了，更详细的报告还在整理。” 李向阳给周正看了一眼，刚刚的汇报，内容很简短，坐标、四只同行的确认、离线相机影像已取回。 刚好就在这时，收到消息的指挥中心回复了。 “收悉，按原计划返回。” 师兄弟俩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浮现出一丝喜色。 整理好详细报告后，李向阳立刻就将要返回的消息告知了队伍的众人，大伙顿时都松了口气，这几天山里的生活虽然比在高原上好不少，但说实话，也是相当的艰苦了，他们当中大部分都是没经历过太多户外考察的年轻学者，这么长时间连续追考，早就让他们身心俱疲了。 看着队员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放松，李向阳也不禁感到些许心安，不过当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却又皱了皱眉。 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闷湿的土腥气。 “收拾东西，下午下山。” 山路比预想的安静，午后的阳光被云层遮了大半，林子里闷沉沉的，鸟叫比平时少，偶尔有一两声短促的，像被什么打断了似的。 向导走在最前面，步伐似乎也比平时紧了一些。 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有没有觉得地下有动静？” 周正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耳朵贴向地面，没听见什么，但脚下的碎石在微微发颤。 李向阳也蹲下了身。 确实有阵嗡嗡的动静…… 几息后，大地猛地往上一颠，像是有人在脚底下狠狠掀了一下。 周正没站稳，趔趄着往旁边倒去，被身边一个特外队员一把拽住了背包带。 向导的嗓门随即亮起来。 “往开阔地跑！别靠崖壁！” 声音炸开的时候，山石已经从头顶砸下来了。 碎石、断枝、裹着泥浆的松土……先前还算安静的山林瞬间变了模样。 一棵大树从坡上滑下来，直接横在了路中间，远处传来山体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塌了。 震感越来越强烈，一种失重感莫名袭来，像整座山都在往下沉着走。 李向阳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一把抓住旁边一个险些摔倒的年轻技术员。 有人摔了，又爬起来，队伍在特外队员的催促下往山脊侧面撤，那边地势相对平坦，没有陡坡和松动的岩壁。 主震持续了大约四十多秒，等颠簸渐渐弱下去，变成微微的晃动，山间浮起一层灰黄的尘雾。 有人坐在地上喘气，有人检查设备箱有没有摔坏。 周正蹲在一块稍平整的石头旁，低头检查相机包里的储存卡是否完好，确定没事之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又抬头望向山下。 “师兄，你看那边……”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李向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山脚方向的河谷之间，他们先前落脚的那个镇子已然变作了一片废墟。 浓烟从镇子的不同位置升起来，混在淡黄的浮尘里，缓慢翻卷，无数屋顶塌陷下去，断壁残垣，一片狼藉。 众人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的惨状，心情愈发的沉重。 风从河谷方向吹上来，带着焦糊和土腥气。 手机没有信号，卫星电话拨了几次才接通，那头语气向来平稳的联络员，这次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急迫。 “突发状况，务必保证自身安全，原地待命……” 通讯时断时续，负责他们安全的特外队员已经在清点人数了，确认没有人掉队。 李向阳把卫星电话装好，转头看了一眼队伍。 对当下的局面，他一时之间也感到不知所措，甚至还是惊魂未定。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经历地震，而且还是这么严重的大地震。 包括周正，以及其他许多来自北方的队员，都是如此。 地震……原来是这么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