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垂眸感应了一番，触觉沿着地下的蓝色脉络朝着陆兮攀附而去。 蓝色脉络刚接触陆兮身体便被他身上一层浓郁的金光阻挡。 “功德金光？圣人种子？” “孽”低垂的眼眸骤然睁大， “不可能！” 它喃喃自语，竖瞳里的幽光开始摇晃。 “这个纪元的气数已尽，罪孽未消，天地规则不会允许再诞出圣人。” 它抬起头，看向洞窟穹顶声音变得低沉而笃定。 “规则不会出错，不然也不会诞生我了。” 孽重新趴伏下来，前爪交叠，竖瞳半阖，陷入了漫长的思索。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这人是怎么来的？” “孽”沉思许久，不得答案，“算了，让觞王去派人看看吧。” 它挪动了一下身体，几百年的岁月里，它的大部分躯干已经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 而在它庞大身躯的正下方，整座山体的根基早已被腐蚀殆尽，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喷浆口。 浓稠的幽蓝色液体正在下面滚动着。 喷浆口上空，密密麻麻的地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是一棵倒悬的大树，根系扎进孽的身体，枝桠则向着整片大地无穷无尽地蔓延。 每一条脉络都已经变成了幽蓝色。 蓝雨从那些脉络的交汇处倾洒而下，落入喷浆口，液面随之上涨了一丝。 孽闭上眼，一根粗壮的脉络在它体内搏动了一下。 那道搏动沿着地脉传递出去，穿过山体，直抵王帐之中。 觞王正在用新换上的宗器心脏适应胸腔内的脉搏节律，忽然感受到体内那根与孽相连的粗壮脉络猛地跳了一下。 信息随之涌入他的意识。 “西南方向，恐有圣人出世。” 觞王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也是一惊。 “圣人？” 他知道那些被他压在脚下的愚民私底下怎么称呼他，第三代圣人，胤部共主，万世恩泽。 但是这名头到底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 “长什么样子？具体位置在哪？”觞王打算问清楚一些。 孽的回应很快。 “无法探查。” 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老朋友，他身上有功德金光！” 觞王面露凝重。 功德金光，那是只有真正做了福泽万民之事，或者拯救了万千生灵之人才能凝聚出的东西。 觞王再看了下自己裂痕遍布的身体，还要日夜饱受痛苦折磨，心中不免出现了悔意。 要是自己当初没有走上这条路，没有篡改功法，没有将人族变成自己的养料，他会不会也能成为一个功德加身的君主？ 孽的嗤笑声顺着脉络传了过来，“假如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哪里能活到现在？” 他沉默着，因为这是事实。 当年他修炼到瓶颈，是孽的血肉救了他的命，也是孽的血肉让他突破了极限，才有了长达几百年的统治。 孽继续说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我都是这条路上的同行者。” “这个人只是有功德金光，但绝对达不到圣人的实力。” “天地规则之下，有我无圣！” “我不消亡，圣人便无法真正诞生，这是天地的平衡。” 觞王听到这人没有圣人的实力，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悔意，“既然是圣人，那他肯定会被太多东西所束缚！可以欺之以方！” 他站起身，将大氅裹紧，推开帐帘走到外面，对着暗夜中开口。 “传玄甲十卫！”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道身影从王帐四周的暗处掠至近前，单膝跪地。 为首之人身披玄色甲胄，面容刚毅，正是玄甲十卫的统领，裴戎。 他身后九人分列成扇形，每个人的体表都亮着宗器接入后的光晕，最少的也有十件以上。 “大王！” 裴戎的声音低沉，带着多年征伐磨砺出的沉稳。 觞王从帐内走出，居高临下扫视着这十个人。 “你们去西南方向，帮我找个人。” 裴戎抬起头，“大王，什么人？” “不知道。但西南方向一定出了变故，探查一切可疑之事。”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十人身上扫过。 “将所有可疑的人，全部杀死！” 裴戎右拳捶胸，“遵令！” 身后九人也齐声应和。 十道身影翻身跃上各自的坐骑，朝着西南方向绝尘而去。 觞王站在帐前，看着那十道远去的身影，胸口的裂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圣人？这世间哪还有什么圣人？” 千里之外。 陆兮抱着溪重新坐上大兽，右手攥着缰绳，身上金光闪烁。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触碰了自己一下，又被弹开了。 溪也感受到了，她的灵犀照见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接触，“有东西在试探你。” 陆兮点了点头，“所以我们得抓紧了，大王。” 溪嗯了一声。 陆兮一抖缰绳，大兽站起，蹄下扬尘，朝着东北方向再次飞奔而去。 午后，三头大兽抵达了一处开阔的河谷地带，湍急的河水在卵石间奔涌，对岸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村落。 陆兮勒住缰绳。 他的感知已经先一步覆盖了河谷对岸，落进了那座村落之中。 厮杀声与哀嚎声。 陆兮的眉头拧了起来，带着溪从大兽背上跃起，踩着树冠，几个起落便落在了一处粗壮的横枝之上，俯瞰整个村落。 村落中央，一队征收侍卫围成了一个半圆，将五六个圣化者和七八个尚未圣化的少年少女圈在正中间。 外围是一圈沉默的村民，残疾的躯体，面色麻木，像是在围观一场他们已经司空见惯的处刑。 半圆的最前方，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跪在地上，右臂正发出光芒，那是宗器接入后的反应。 但他正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右臂肩关节处，额头上青筋鼓起，面容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 侍卫队长站在他面前，手中高举觞王令，面露嘲笑，“你们以为把宗器全部接入身体就能免除征收了吗？可笑！” 侍卫队长念诵起了一段秘术口诀，中年人的右臂沿着修炼篡改版炼体术，留下的红色痕迹开始撕裂。 鲜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不到十息，整条右臂便从肩关节处齐根断落，砸在泥地上。 接入的宗器失去了宿主的供养，光芒在断臂上明灭了两下，熄灭了。 侍卫队长弯腰，拣起那条还在微微抽搐的手臂，像拎一条鱼一样甩了两下，随手扔进身后的古瓮里。 “下一个！” 陆兮站在枝头，俯视着这一幕，神情冷了下去。 他之前劫掠的两支征收队，征收的都是祠堂里的宗器，已经切下来蕴养在古瓮中的死物。 但眼前这个，是用秘法从活人身上直接拔除。 那些红色的切割线，就是篡改版炼体术的预设裂痕，修炼者越努力，红线越深，将来被征收时就越容易被撕裂。 这个秘法与篡改后的炼体术是配套的，也是觞王巩固自己统治的手段。 “现在你知道你之前那么努力练得全身都是红痕会是什么结局了吧。”陆兮轻声对溪说道。 溪感激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对他嘟囔道，“还需要我怎么回报呢？我已经把自己全部都给了你啊。” 陆兮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场中的侍卫队长示意其余队员也开始念诵秘术。 七八道声音此起彼伏，秘术的韵律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 被围在中间的圣化者与那些炼体有成的少年少女，身上的红痕同时亮了起来。 然后红痕开始裂开，皮肉翻卷，鲜血淋漓，人群纷纷捂住自己的伤口哀嚎着倒地翻滚，仿佛人间炼狱。 陆兮开启灵犀照见，将整个村落纳入观测范围。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正在念诵秘术的觞王侍卫，体内的脉络全部变成了浓郁的幽蓝色，几乎到了发黑的程度。 “罪孽”在他们身上不断产生，一团团黏稠的蓝黑色烟气，从他们的身体里渗出来，顺着脚底钻入大地。 地下的脉络贪婪地接收着这些罪孽，幽蓝液体在脉络中翻涌，朝着远方输送而去。 而外围那些围观这场处刑的残疾村民，他们身上也接入了蓝色的脉络。 颜色比侍卫们浅得多，是一种暗淡的灰蓝，可也是蓝色。 麻木，冷漠，对同族的苦难视若无睹，这些情绪同样在生成着罪孽，只是生成的速度慢一些罢了。 谁都不是无辜的，谁又都是受害者。 陆兮拍了拍溪经过阴阳炼体愈加挺翘软润的屁屁，“大王！到你出场了！” 溪被拍得身体一颤。 “还记得我昨天教你的吗？”陆兮的语气从调笑变得认真。 “雷霆手段！打破权威！激发血性！恩威并施！”溪认真总结道。 陆兮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孺子可教也！晚上给你奖励！” 溪没等他说完便跃下树干，向着侍卫队奔袭而去，看着场中正在进行的酷刑，怒火正在她眼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