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来得不紧不慢，透过窗户洒进026仓库，在水泥地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光斑。 邓振华天没亮就醒了。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铺位底下拿出昨晚就叠好的那套衣服——白T恤、深灰夹克、深色休闲裤、黑色运动鞋。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又拿湿毛巾把头发擦了擦，用手捋了捋。 “行了，别照了。”小庄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睛都没睁开，“再照镜子就要碎了。” “你醒了？”邓振华吓了一跳。 “你动静大得像在拆房子。”小庄翻了个身，“几点了？” “六点。” “你约的是中午十二点。”小庄把被子蒙住头，“神经病。” 邓振华不理他，又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顾长风也从铺上起来，换好了深蓝色夹克，走到邓振华旁边。 “走吧，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买茶叶和水果。昨晚跟爷爷打了电话，他说他常去的那家茶叶店有好的龙井，让我报他名字去拿。我一个人拎不了两样，你帮我。” 邓振华看了看时间：“行，快走快走。” 两个人出了营区大门，在市场里转了一圈。顾长风报了他爷爷的名字，茶叶店老板立刻笑眯眯地拿出一罐明前龙井，包装得漂漂亮亮。又在旁边水果店挑了一个果篮。 “你送未来的岳父岳母，下血本啊。”邓振华拎着果篮，啧啧两声。 “少废话，快走。” 两个人拎着东西小跑回营区门口，放下东西，站在路边喘气。顾长风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五。 “你约的是十二点，现在还有两个多小时，你在这儿等着？”邓振华搓了搓手：“我紧张。早点来，心里踏实。” “那你慢慢等，我先回去，十一点再出来。”顾长风说完要走，被邓振华一把拉住。 “别别别，你再陪我站会儿。”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她来。” 顾长风叹了口气，把茶叶罐和果篮放在脚边，靠在路灯杆上。 十点整，营区大门里走出一个人。浅色外套，牛仔裤，白球鞋，——林舒空着手，轻快地走出来。她一眼就看见了顾长风和邓振华，笑着走过来。 “伞兵，你这么早就站岗了？”林舒先跟邓振华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头看向顾长风，眼里带着促狭的笑，“顾队，早上好啊。听说你今天要去见未来岳父岳母？” 顾长风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你……你怎么知道的？” 林舒笑得眼睛弯弯的：“江南征昨天在食堂说的啊，我们一桌吃饭，她说周末你要上门。我们卫生队好几个都听见了。加油啊顾中队，好好表现，别丢人啊。” 邓振华在旁边捂着嘴偷笑。顾长风被调侃得耳朵发烫，清了清嗓子，果断把话题转向邓振华：“行了，你们快去吃饭吧，别耽误了。我约的是十一点半，还早。” 邓振华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顾长风一个眼神制止了。“走吧走吧。”顾长风冲两人摆摆手。 林舒笑着点了点头，对邓振华说：“走吧，伞兵。”邓振华这才跟着林舒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冲顾长风比了个口型：“加油。” 顾长风在营区门口又站了一个多小时。 十一点二十，江南征从营区里面走出来。深蓝色大衣，浅灰色围巾，头发披着。她远远地就看见顾长风和他脚边的茶叶罐、果篮，加快了脚步。 “等久了？” “还好。”顾长风说，“刚才林舒出来了，聊了几句。” “她没笑话你？” “笑话了。” 江南征笑了，弯下腰帮他拎起果篮：“走吧，车叫好了。” 两个人并肩走到路边，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江南征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了一眼，把手机递到顾长风耳边。“我妈问你有没有不吃的。”顾长风对着手机说：“阿姨，我什么都吃，不挑。”江南征按着语音回了一句：“妈，他说都吃。”然后放下手机，随口说：“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莲藕排骨汤。” “这么多菜？就四个人吃？” “四个人？”江南征眨了眨眼，“谁跟你说四个人？” “你爸你妈还有你和我，不是四个？” 江南征笑了笑，没回答，看着窗外。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顾长风一手拎着茶叶，一手拎着水果，江南征走在他旁边。 三楼，江南征按了门铃。门开了。江宜慧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顾长风就笑了：“来了来了！快进来！” “阿姨好。”顾长风弯了弯腰。 “好好好，快进来。”江宜慧把他拉进门，一边往里走一边朝屋里喊，“老郑，人来了！” 顾长风刚换好鞋，抬头往客厅一看——他妈赵兰芝正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走出来。顾长风愣住了。 赵兰芝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笑盈盈地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儿子。“来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平时在家里一样。 顾长风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了看江南征，江南征正低着头换鞋，嘴角憋着笑。 “妈……”顾长风终于挤出一个字，“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赵兰芝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南征请我来的。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是你没跟我说——” “跟你说干嘛？说了你就不紧张了？”赵兰芝说完，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妈！疼！”顾长风弯下腰，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额角。 江宜慧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哎呀，别揪了别揪了，一会儿揪红了。” 赵兰芝松开手，瞪了顾长风一眼：“和南征在一起了，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你爸打电话跟我说，我还不知道！” 顾长风捂着耳朵，看了江南征一眼。江南征正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我爸怎么知道的？”顾长风问。 “你爸跟你郑叔叔通电话，郑叔叔问他“你家长风和我家南征的事什么时候办”，你爸当时就蒙了，挂了电话就来问我。”赵兰芝双手叉腰，“我还想问你呢，你倒问我？” 顾长风看了一眼郑北战。郑北战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手里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 “郑叔叔，您……” “我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郑北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和我家南征在一起了，还不许我说？” 顾长风闭嘴了。 “行了行了，坐下说坐下说。”江宜慧笑着打圆场，把顾长风按到沙发上，“你爸当年被你奶奶揪的时候也是这样。” 饭桌上，顾长风坐在江南征旁边，对面是他妈，斜对面是郑北战和江宜慧。 江宜慧给顾长风夹了一块排骨：“长风啊，吃菜。南征说你喜欢吃红烧肉，今天没买肉，排骨凑合一下。” “谢谢阿姨。”顾长风低头吃排骨。 郑北战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又看了看顾长风：“长风，你现在有任务在身吗？” “没有，今天全天休息。”顾长风说。 郑北战点了点头，但没倒酒。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你们性质毕竟特殊，随时可能有任务。酒就不喝了。来，以茶代酒。” 顾长风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谢谢郑叔叔。” “听说你又晋升了？少校了？” “刚批下来。” “二十六岁的少校中队长。”郑北战看着顾长风，目光里带着老军人审视后辈的意味，“你爸二十六岁的时候还是连长。回去我得好好说说他，让他儿子给比下去了。” 赵兰芝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他爸知道了，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着呢。” 郑北战又问：“你爸最近忙什么呢？” “摩步旅那边训练任务重，他带队驻训去了，上个月走的，说要一个多月才回来。”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知道训练。”赵兰芝摇了摇头，“当年怀长风的时候，他还在边防连，我生孩子在医院，他第二天才赶到。” 江宜慧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当初长风满月酒，你们家请客，老顾喝多了还跟我们吹，说他儿子以后肯定比他强。” “结果呢？”郑北战笑着问。 赵兰芝看了儿子一眼，笑着说：“结果还行，没给他爹丢人。” 江宜慧接了一句：“岂止是没丢人，二十六岁的少校中队长，比他老子当年强。” 郑北战哈哈大笑：“老顾要是在这儿，非得跟你急。”江宜慧也笑了：“他急什么，儿子比他出息，他高兴还来不及。” 顾长风被几个长辈说得耳朵发烫，低头扒饭。江南征在旁边看着他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江宜慧忽然转头看向江南征：“对了，南征，你不是说借调到狼牙是临时的吗？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江南征放下筷子，语气平静：“我不回去了。” 江宜慧愣了一下：“不回去了？” “我已经正式申请留在狼牙了。” 郑北战放下茶杯，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申请批了？” “正在走流程，基本没问题。” 赵兰芝放下筷子，笑着说：“那敢情好，俩人在一个单位，互相也能照应。” 郑北战没有急着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江南征，点了点头：“狼牙刚扩编，信息化是重点。信息中心那边从零开始搭架子，通信保障、数据链整合——这些都是你专业的用武之地。你能赶上这个机会，是好事。” 江南征看了他一眼：“爸，你不问我为什么？” “问什么？”郑北战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从小就这样。”他看了一眼顾长风，又收回了目光，“再说了，特战旅信息中心的业务骨干，不比军区机关的参谋差。你还年轻，多历练历练没坏处。” 江宜慧看看女儿，又看看顾长风，嘴角弯了起来。 赵兰芝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也好，年轻人嘛，趁年轻多干点实事。南征这姑娘，有主见。” 然后赵兰芝放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江南征，又看了看自己儿子，忽然开口：“长风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顾长风差点呛着。江南征脸也红了：“阿姨……” “妈！”顾长风赶紧叫了一声。赵兰芝理直气壮：“我问问怎么了？你爷爷上回还问我呢，说长风和南征咋样了，我说成了，他乐得合不拢嘴。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江宜慧笑着接话：“就是，我们做父母的，不就想早点安心嘛。” 郑北战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定。”他虽然这么说，但嘴角明显弯着。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妈，先把工作干好。” “工作干好和处对象又不冲突。”赵兰芝不依不饶。 江南征在桌子底下踢了顾长风一脚，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顾长风硬着头皮说：“年底……年底之前，行了吧？” 赵兰芝这才满意地笑了，端起茶杯：“这可是你说的啊。” 江南征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江宜慧看看女儿，又看看顾长风，笑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饭后，顾长风帮忙收拾了桌子，江南征在厨房洗碗。顾长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需要帮忙吗？” “你会洗碗？” “会。” “那你来。” 顾长风走进去，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碗。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池边，谁也没说话。 “你刚才说年底——”江南征低着头，声音很轻。 “嗯。” “跟谁说好了？”江南征的声音更轻了。 “跟妈说好了。”顾长风说。 江南征没接话，把碗放进碗柜里，耳朵红红的。 “你申请留在狼牙，是因为——”顾长风开口，说到一半停住了。 江南征没有抬头：“我说了啊，对我的发展更好。” 顾长风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爸刚才说“业务骨干”——”顾长风犹豫了一下。 “他查过的。”江南征截住了他的话，“他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都查过了。” 顾长风没再问了。 下午两点，赵兰芝准备走了。江宜慧拉着她的手，说：“下次再来，把老顾也叫上。”“行，下次让他也来。”赵兰芝笑着应了。 楼下，江南征送他们到车旁边。赵兰芝拉着江南征的手，说：“南征啊，长风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我收拾他。” “他不会欺负我。”江南征看了顾长风一眼，“他不敢。” 顾长风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耳朵，没说话。 “行，那我们走了。”赵兰芝松开手，“改天你们一起回家吃饭。” “好。”江南征点头。 赵兰芝上了车。顾长风站在车门边，看着江南征。“明天见。”他说。“明天见。” 顾长风上了车，车窗摇下来，江南征还站在原地，冲他挥了挥手。 车开了。赵兰芝看着自己儿子，笑着说：“南征这姑娘不错。” “我知道。”顾长风说。 “你要是敢对不起人家——” “妈，我耳朵还疼着呢。” 赵兰芝笑了，没再说话。 顾长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今天中午的画面——江南征说“我不回去了”时平静的表情，郑北战说“这是好事”时认真的眼神，还有他妈问“什么时候结婚”时江南征红红的耳朵。 车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