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十字路口炸开。
巨兽庞大的身躯撞上那口百年包浆的黑铁平底锅。一层很淡的灶火色光芒,从锅沿一闪而过。
那不是华丽的护盾,也没有任何漂亮的纹章。柚子只是死死攥着锅柄。但平底锅挡得住利齿,却抵消不了那股排山倒海的动能。
柚子双臂的肌肉因为承受巨力而剧烈颤抖。整个人被推得在积水里滑出三米多远。
“重死了……不要让我太费力啊....”柚子咬着牙,喉咙里挤出带血的铁锈味。她死死顶住锅柄,雨水顺着下巴滴落。
“你这下水道的垃圾!”
巨兽发出一声咆哮,前肢抬起,准备进行第二次下砸。
“喂!丑八怪!看这边!”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喊从侧面传来。
巴麻美从弯折的公交站牌铁架旁爬了起来。她的一侧脸颊蹭破了皮,裙摆沾满黑泥。她没有往后躲,反而一瘸一拐地跑向没有掩体的空旷处。
她的腿在发抖。
她当然知道自己打不准。也知道自己那一身金闪闪的变身,在这种黑雨里亮得像便利店门口的促销灯牌。
可如果怪物一定要看见什么,那就来看她好了。
“爱与希望,装填完毕!”
巴麻美闭上眼睛,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她把火绳枪的枪托死死抵在肩窝上,枪口朝向巨兽的方向。
砰砰砰!
枪口喷出刺眼火舌。巨大的后坐力推得她连连后退。
十几发铅弹在半空散开。大部分子弹毫无悬念地打进旁边的积水和废弃汽车里。但有两发铅弹,擦着巨兽挥舞的动作,歪歪斜斜地钻进它背后伞骨之间的缝隙,击断了两根生锈伞骨。
那是佐仓绫之前提醒过她的位置。
“打不准也没关系,往它抬肩的反方向打。”
巴麻美当时没听懂。现在她还是没完全听懂。
但她记住了。巨兽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背部的刺痛让它转移了仇恨。它放弃面前的柚子,转过头,胸口的红灯死死锁定远处的巴麻美。
长满利齿的口器张开,一团浓稠黑水在它喉咙深处汇聚。
“麻美!躲开!”柚子大喊。
巴麻美睁开眼,看着那团即将喷射的黑水,双腿发软,一步也挪不动。
“不许看她……”一个发抖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
琴音没有待在安全的电话亭后面。
雨下得太大,远距离的马赛克在半空中就会被暴雨冲散。她必须靠近。
她抱着战术平板,在积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水泥碎块上,牛仔裤破了一个洞,鲜血混着泥水流下来。
琴音没有停。她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碎裂的混凝土挡板后面,距离巨兽不到五米。
她抬起头,黑框眼镜上全是水珠。双手举起平板,十指在屏幕上疯狂敲击。
“噪点……给我盖上!”
一团厚重、密集的灰白像素块凭空生成,像一块不透光的膏药,死死糊在巨兽胸口的红灯上。
红光被遮断。巨兽失去视野,喉咙里那团黑水失去目标,偏离方向,轰在巴麻美身侧两米外的地面上。柏油路面被腐蚀出一个冒着白烟的大坑。
巴麻美跌坐在水里,呆呆看着那个坑。
柚子趁机喘了一大口气,重新握紧平底锅。
“干得好,琴音!”琴音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还在屏幕上敲,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佐仓绫跪在冰冷的积水里。黑色血管还在她脖颈处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头痛。她看着挡在前面的三个人。
柚子的双臂在流血,虎口已经震裂,却依然死死护在她的正前方。
巴麻美手里的火绳枪已经打空了弹药,她一边哭,一边从裙子的口袋里摸索备用弹药,连手都在抖。
琴音最怕脏,也最怕疼。可她现在跪在泥水里,膝盖流着血,死死盯着快要过载的平板屏幕,维持着那团马赛克。
“为什么不跑?“
佐仓绫的嘴唇微微翕动。
她们明明那么弱。唱名很慢,枪总是打偏,魔法会被雨水冲散,连逞强的时候都狼狈得不像话。
可她们没有退。
佐仓绫的视线有些模糊。
她想起出租屋里那台老旧电视机。画质模糊的屏幕上,那个裙子破烂的魔法少女,因为听见同伴的呼喊,用魔杖撑着地面重新站了起来。
她想起地铁车厢里,那个眼袋乌青的父亲。在怪物扑来的时候,他没有逃跑,而是死死护住怀里那个蛋糕盒。
她想起那个被雨水冲歪的小狐狸石像。
“你对世界温柔一点,世界也许不会马上回答你,但它会记得的。”
母亲的声音,穿透脑海里那些嘈杂的防空警报和机械宣告,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佐仓绫看着柚子颤抖的背影。
原来是这样。她们挡在这里,不是因为她有多强,也不是因为她是那个能一剑劈开怪物的“遥香”。
她们挡在这里,只是因为她们一起吃过半价便当,一起在漏风的阳台上晾过衣服,一起因为浴缸里的热水不够分而吵过架。
因为她们把她当成了家人。
“吼——!”巨兽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它猛地甩动身体,强行抖落胸口那团已经开始闪烁的马赛克。
红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刺眼。
相位空间开始急剧收缩。
十字路口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地面积水不再向外流淌,而是以巨兽为中心,开始逆向旋转。
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在巨兽脚下成型。
那些被卷入相位边缘、僵立在雨中的普通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向漩涡中心滑去。
“糟了……它在吞噬被卷入的人!”
琴音大喊。平板屏幕上先是弹出一片红色噪点,随后“啪”的一声,彻底黑了。
魔力过载,设备报废。
“休想!”柚子拖着平底锅冲向那个提着蛋糕盒的母亲,想拉住她的手。
但旋涡的吸力太大。她刚迈出两步,就被水流卷倒。柚子只能用平底锅死死卡住地面的裂缝,才勉强稳住身体,眼睁睁看着那些普通人一点点滑向巨兽的深渊巨口。
巴麻美扣下扳机,枪膛里只传出空洞的咔哒声。
魔力用光了。三个人都被逼到了极限。
没有武器,没有魔力,没有退路。
佐仓绫低下头。她看着积水里自己的倒影。
没有先生的冰冷意志。也没有人塞给她一张写着标准答案的临时字条。
她慢慢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口。
掌心下,心脏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手腕上那些蔓延的黑色血管,还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她还是害怕。怕疼,怕死,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变成怪物。
可她忽然不想再把全部力气都用来害怕了。
佐仓绫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攥住胸口湿透的衣料。
她将左腿向前挪动半寸,靴底踩实水下的柏油路面。
然后是右腿。膝盖的关节发出轻微摩擦声。
她从冰冷的积水中,缓缓站了起来。
雨水顺着粉色发丝滑落,滴在平光镜的镜片上。她没有去擦。
她看着前方那只咆哮的巨兽,看着在旋涡边缘挣扎的同伴,看着那些即将被吞噬的普通人。
她张开嘴。声音不大,没有白塔执行官那种威严的压迫感,也没有巴麻美那种戏剧化的夸张。
只是很平静,很清晰。
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无色之牌,翻至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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