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 “师兄啊，你觉不觉得，路师兄现在这个样子，” 夏弥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特像是带着三个女儿出来逛公园的老父亲？” 楚子航闻言看一眼前方的四人组合， “嗯。很像。” 夏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伸手戳了戳楚子航的腰眼。 “那师兄你呢？” 小龙女仰起脸，大眼睛亮晶晶的， “你跟着来，是想当保镖，还是也想带我出来逛公园呀？” 楚子航身躯微微一僵， 垂眸看着笑的花枝招展的女孩，径直认真答道， “我负责警戒。你注意脚下，别摔了。” “....” “笨蛋师兄！” 夏弥气鼓鼓地白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小脚哒哒就追上了前面的大部队。 楚子航则露出淡淡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师兄忽然出声问道， “师弟的休养生息战略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我很是好奇，平时你的性子，不应该会偷偷一个人去做什么吗？” 路明非：“....” 这是什么刻板印象。 他摇了摇头道， “先以不变应万变，我们这些异乡人忽然来到这里。” “早晚有人沉不住气的，到时候他们会自己来找什么。” 随着一行人顺着石板路继续往前。 之前那种空落落的隔离感渐渐被打破， 前方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山坡的拐角。 视界豁然开朗。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人来人往颇为繁荣的平民居住区。 青瓦木楼层层叠叠地铺开，沿街的叫卖声混杂着热食的白烟，瞬间填满了众人的视野。 路明非领着人就闯入了这片闹市， 说是闹市，却也不太准确，因为即便有人在叫卖贩卖着什么， 但路明非观察之间，就发现只有一部分人在用鱼鳞、金属等货币，许多人们还是在以物易物。 随后路明非等人进去了就跟逛街一样，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确实如他所见， 这所谓的“闹市”，其实更像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庞大村落集市。 街边有卖着海鱼的摊贩，也有兜售用粗糙麻布缝制衣物的老妇人。 “明……” 绘梨衣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类似骨雕的摊子，满眼好奇。 “过去看看。” 路明非笑了笑，带着众人走了过去。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这才想起自己身上根本没有这地方的货币。 别说鱼鳞了，连块碎铜片都没有。 刚准备回头找师兄想想办法。 旁边，一只白皙的小手已经递了过去。 零面无表情地摊开掌心，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枚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贝壳和铜片。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刚才在路口，找樱雷换的。”少女清冷地回答。 路明非：“……” 不愧是皇女殿下，这后勤准备简直滴水不漏，连NPC的羊毛都能薅。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精瘦汉子。 见路明非这身漆黑的奇异装束，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但还是操着一口有些生涩拗口的古音，热情地比划着。 大意是这骨雕是用深海里某种凶猛大鱼的脊骨磨的，能辟邪， 要换两张上好的兽皮，或者一小块纯铜。 路明非颠了颠手里的骨雕，放下。 小零同学则盯着一个用骨雕做的奇异花朵。 路明非问价之后就买了好几个， 随后将小零同学盯着的那个直接塞到了她小手里。 小零同学愣了愣，看着手里的骨花，又急忙看了一眼旁边苏晓樯等人，随后嗖的一下子就收到自己兜里去了。 却见苏晓樯和绘梨衣已经跑到另一边用糖做的吃食了， “路组长，这边这边！付账付账。” “明...” 摊主乐呵呵地接过贝壳，立刻动作麻利地画了几碗糖品递过来， 说是糖品，就是谷物发芽熬制出‌麦芽糖， 古称“饴”或“饧”， 纯度肯定是比不上后世的，不过想来也是君房带过来的技术。 路明非就分给了后面的姑娘以及师兄二人， 给楚子航的时候还只有一份， 楚子航捧着那碗，就要给夏弥。 路明非却直言道：“你们两个就不忌讳了吧？” 然后小师妹夏弥就点头：“对呀对呀。” 楚子航：“....” 绘梨衣小心翼翼地接过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一口，眼眸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苏晓樯拿着自己那个，咬了一口，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糖有点涩啊，杂质太多了。” 小天女嘴上嫌弃着，却还是没舍得扔，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周围。 “不过路明非，你觉不觉得……”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这些人，太真了？” 言外之意，自然是大家伙还在怀疑这里是不是依旧是虚幻梦境之类的东西。 要知道尼伯龙根与尼伯龙根之间是有区别的。 路明非点了点头，眼 何止是真。 眼下的人们会讨价还价，会因为一块肉的斤两争得面红耳赤；街角嬉闹的孩童摔倒了会哭，旁边的妇人会心疼地去哄。 有体温，有心跳，有七情六欲。 完全不同于那种靠着死板代码或者残缺记忆拼凑出来的幻境NPC。 “没有丝毫龙血变异的迹象。”楚子航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结论。 “都是最普通的人类。” “这说明什么？”夏弥咬着糖人，歪了歪脑袋， “说明这里的空间，真的是两千年前的一座城的某一段时空的景象，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打包截取下来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手笔未免也太恐怖了。” 路明非望着这条熙熙攘攘的长街。 不论是让时间在某一个节点停滞，让一座城池在两千年的岁月长河中永葆鲜活。 还是重现某一段时间的空间景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柄或者言灵了。 可谓...神迹。 就在众人暗自思索之际。 “叮——当——”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忽然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伴随着铃声，原本喧闹的街市，仿佛被人按下了休止符，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路明非挑了挑眉，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的街道上，原本还在买卖交易、闲逛的人群，犹如潮水般迅速向两侧退开，硬生生在青石板路的中央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不仅如此。 那些身穿粗布衣裳的平民百姓，无论是先民还是东夷人。 在退到街边后，竟是不约而同地跪伏了下去，将头深深地埋在了地上。 即便没有跪下的，也是深深地弯下了腰，双手交叠，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这是什么阵仗？” 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旁边还跟着EVA， “天皇出巡吗？” 路明非目光盯着街道的尽头。 随着人群的退让，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缓缓走入视线。 走在最前方的，是几个提着花篮的侍女，正沿途洒下雪白的樱花花瓣。 而在她们身后。 一顶由八名力士抬着的、没有四壁遮挡的宽大步辇，正缓缓行来。 轻薄的白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透过那层朦胧的白纱，隐约能看到步辇之上，端坐着一道修长而慵懒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华美到了极点的深紫色十二单衣，衣摆如流云般铺散在步辇之上。 一头犹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 随着步辇的走近。 微风拂过，掀起了一角白纱。 路明非和楚子航等人，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那是一张极度精致、甚至可以说是美得有些雌雄莫辨的脸。 眉眼如画，却透着一种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病态与倦怠。 狭长上挑的眼尾带着一抹淡淡的嫣红，微微半阖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好漂亮……” 苏晓樯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句。 小天女自认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但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竟然也生出了一丝惊艳的感觉。 夏弥则是皱起了眉头，小声嘀咕： “这人……怎么看着阴气森森的？” 就在这时。 跪伏在街道两侧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压抑着激动与敬畏，低低地唤了一声： “月读大人……” 仿佛会传染一般。 “月读大人……” “愿大人安康……” 细碎、敬畏的呼唤声在长街两侧此起彼伏，宛如海潮般蔓延开来。 月读？ 听到这个名字，路明非的眼神微微一凝。 楚子航按着村雨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 之前首雷说过，神最近抱恙，城中大小事宜皆由“三位大人”代管。 天照、月读、须佐。 原来这就撞见其中一位了？ 而且，这排场、这容貌，倒是和神话传说中那位掌控夜国与月亮的阴柔神明有几分契合。 “师弟。”芬格尔压低了声音， “这下怎么说？咱们是入乡随俗跟着蹲一会儿，还是直接上去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 路明非淡笑道， “龙国儿女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不会对不明之人卑躬屈膝。” 少年单手拄着墨剑，脊背挺得笔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街道的一侧，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 他们一行人，黑袍、校服、甚至还有提着刀的。 在这跪伏了一地的人群中，就如同黑夜里的火把一样突兀、刺眼。 步辇在缓缓前行。 就在即将经过路明非等人面前时。 步辇之上，那道慵懒的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双半阖的眼眸，缓缓睁开。 视线穿过薄薄的白纱，越过跪伏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提着黑色重剑、满眼桀骜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之中一时间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轰然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