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过青铜巨门的门槛。 红雾如轻纱般被强行撞开。 入眼所见，反倒是一片诡异的空旷。 更诡异的是。 就在这空旷的大门内侧边缘。 突兀地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把缺了角的木椅。 “哥哥。” 一道清脆又熟悉的声色从桌后传来。 路明非脚步一顿。 他定睛看去。 一个穿着宽大算命道袍的男孩，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木桌后。 只是那道袍的领口大敞着，里面赫然露出了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休闲衬衫。 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算命先生标配的黑色圆框墨镜。 男孩手里把玩着几枚包浆圆润的古旧铜钱，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 “要算一卦吗？” “……” 路明非眼角抽了抽， 这特么是海底八千米的神葬所， 你在这摆摊算命？ 路明非又回头看了一眼众人， 果然。 门外，红雾凝固了。 紧紧抓着他衣角的绘梨衣，保持着微微探头张望的姿势； 楚子航握着村雨的手停在半空；苏晓樯和零一左一右如临大敌的表情定格在脸上。 甚至连稍远处的首雷等八名纯血龙将，也都僵在了原地。 时间，被按下了绝对的暂停键。 路明非转回头，叹了口气。 他提着剑，漫不经心地走过去， “叩叩。” 用剑柄敲了敲那张破木桌，无语的看着这个打扮得不伦不类的小魔鬼。 “你什么时候会这门手艺了？” “就这两天啊。” 路鸣泽摘下那副滑稽的圆框墨镜，露出那双流金的竖瞳。 “可你不是说休假去了吗？” 路明非上下打量着他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扮， “怎么？地狱的通货膨胀太严重，逼得你堂堂一个魔鬼还得在休假期间出来摆摊算命搞兼职？” “技多不压身嘛。” 路鸣泽扯了扯身上的道袍，理直气壮， “休假嘛，总得培养点兴趣爱好。正好这地方风水不错，我就顺便摆个摊，看看能不能接点业务。” “刚好哥哥要进这什么劳什子的神国，我就寻思着来给你趋吉避凶一番。” 路明非叹了口气，懒得理他的胡说八道，顺势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好吧，那算吧。” 少年单手拄着墨剑，姿态散漫， “算算我今天是凶是吉。” “好嘞，诚惠，不收美金，只收四分之一的寿命。” “？” “开玩笑的啦。” 路鸣泽笑嘻嘻地将几枚铜钱塞进一个古旧的龟壳里，煞有介事地摇晃了起来。 “哗啦，哗啦。” 清脆的铜钱碰撞声在死寂的青铜空间内回荡。 “啪。” 龟壳倒扣，几枚铜钱散落在木桌上，呈现出一个凌乱的卦象。 路鸣泽凑过去，盯着那几枚铜钱，摸着下巴，流金的眸子里光芒闪烁。 看了半天。 他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看出什么了？”路明非问。 “看不懂。” 路鸣泽十分坦诚地摊了摊手，把龟壳往旁边一扔。 “……” 路明非斜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放假学的技术？” “你个庸医……不是，你个江湖骗子，业务不精就敢出来摆摊？” “这可不怪我。” 小魔鬼叹了口气，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目光幽幽地看着路明非。 “要怪，只能怪哥哥你最近的命轨，实在是太乱了。” “你把那些原本写好的剧本撕得粉碎，强行篡改了因果，把过去的、未来的线头全缠在了一起。” 路鸣泽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现在的命，早就跳出了既定的规则。这小小的几枚铜钱，怎么可能算得透一个连命运都敢砍的怪物？” “借口真多。”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少年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那几枚散落的铜钱上。 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静静流转。 【神座之思】与脑内图书馆之中的风水堪舆知识， 在脑海中瞬间交织、解构。 阴阳，五行，八卦，爻象。 这些在外人看来杂乱无章的铜钱， 在他的视阈下，却渐渐剥离出了一种隐秘的阵理与谶言。 “上震下坎，雷水解，变卦为离火。” “主卦阴阳交错，客星犯主。” 他看着那些铜钱，脑海中自动拼凑出了卦象背后的谶语。 “莫幻无常如此生。” 少年声色微沉，在这寂静的停滞时空中缓缓念出， “朝生暮死过藩篱。” 此言一出。 路鸣泽愣了一下。 他看着路明非，流金的瞳孔里闪过几分诧异，随即又化作了然的轻笑。 “啪！啪！啪！” 小魔鬼毫不吝啬地鼓起掌来，小脸上满是惊叹。 “哥哥真厉害！连这种乱码一样的卦象都能解得出来！” “少拍马屁。” 路明非没好气地打断了他。 他看着桌上的铜钱，叹了口气。 字面意思他是解出来了。 无非是说世事如幻变幻无常，像朝生暮死的蜉蝣般越过不可逾越的边界。 但这里面的隐喻到底指代着什么？是指这座高天原的神？是指那座黑塔？还是指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选择？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解了等于没解。 “所以你知道吗？” 路明非转而问倒霉弟弟。 “谁知道呢。” 路鸣泽收起铜钱，将它们一一装回口袋里。 他脱下了那件宽大的算命道袍，只穿着里面那件花里胡哨的休闲衬衫。 小魔鬼脸上的嬉皮笑脸渐渐收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既然卦象这么说，那大抵就是字面的意思吧。” 他看着路明非，那双流金的竖瞳里，透着一股毫无保留的笃定。 “但我相信哥哥。” “接下来，不管这扇门后面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不管要遇到什么样的抉择。” 路鸣泽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哥哥一定能选出一条最霸道的路，然后一剑劈开它。” 路明非看着他， “这就是你来这摆摊的想说的忠告？” “算是吧。” 路鸣泽笑了笑，身形开始在红雾中变得有些透明。 他环顾了一圈这座压抑的神居，眼神微沉。 “还有一件事，哥哥。” “这里，是神葬所。是那位“神”的安息之地，或者说，是这片土地上的禁忌法则所在。” 小魔鬼看着路明非，轻声提醒。 “这里，不是我管辖的工作范围。” “所以，如果哥哥接下来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想要和我做交易……”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透着几分无奈。 “大抵，是没有之前那么简单了。” 路明非闻言，眉头微挑。 连魔鬼的交易都能屏蔽？这底下睡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 路鸣泽的身形已经近乎完全透明。 在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秒，他冲着路明非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就像哥哥之前答应我的那样。” “如果哥哥真的遇到了危险，如果在心底呼唤我。” 男孩的声音在红雾中缥缈散去。 “哪怕这里不是我的地盘，哪怕要撕裂这该死的规则……” “我也会努力，赶到你身边的。” 路明非坐在空荡荡的原地，看着那消散的光点，轻轻叹了口气。 “这小子。” 下一瞬， 木桌、木椅、算命的幡帐，也都在一瞬间化作暗金色的流萤，消散在红雾之中。 时间，恢复了流动。 “轰隆——” 后方的同伴相继迈过门槛。 路明非重新握紧了绘梨衣微凉的小手。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如同鲜血般浓郁的红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