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易小柔

第229章 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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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雕部的骑兵在距离无名谷地五里外停了下来。约两百骑,披着黑毡镶铁片的简易皮甲,腰挎弯刀,背负强弓,队列虽不如中原边军严整,但剽悍之气扑面而来。为首一员将领,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颊,眼神凶狠如狼,正用马鞭遥指谷口方向,与身边几人说着什么。 谷口简陋的工事后,柳清风伏低身体,眯眼观察。对方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原地整队,派出数骑斥候,向两侧散开,显然是在侦查谷地地形和防御。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柳清风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玄慈和灭绝道,“若是知道我们确切藏在此地,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更不会在五里外停步侦查。看这架势,像是在追捕什么,或者……例行巡逻?” 玄慈低声道:“阿弥陀佛。无论为何,来者不善。看其旗帜,确是金雕部无误。哈桑兄弟说过,此部与阿史那首领有隙,且与中原边将或有勾连。被他们发现,恐难善了。” 灭绝冷哼一声,手按剑柄:“兵来将挡。这谷口狭窄,他们骑兵冲不起来。两百人,想攻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柳清风摇头:“不可硬拼。我们人少,伤者又多,耗不起。看他们动向,若只是路过,或未发现我们,最好。”他回头对哈桑道,“哈桑兄弟,让所有人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头,更不许放箭。熄灭所有烟火,马匹牵到最里面岩洞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谷地中最后一丝人迹被小心掩盖。众人屏息凝神,伏在掩体后,目光紧盯着谷外那支黑甲骑兵。 金雕部的斥候在谷地周围游弋了片刻,似乎并未发现异常。那刀疤将领听了回报,挥了挥手,大队骑兵开始转向,并未向谷口靠近,而是沿着山谷外围,向着西北方向缓缓驰去。看方向,似乎是往月亮湖那边去了。 直到烟尘彻底消失在西北方地平线,谷地中众人才松了口气。但柳清风眉头并未舒展。 “他们往西北去了,那是月亮湖的方向。”柳清风沉声道,“勃尔帖头领说过,满月时,月亮湖边有集市。金雕部此时派出大队人马前往,所为何事?是冲着集市,还是冲着可能出现在集市的我们?或者,两者皆有?” 玄慈捻动佛珠:“柳施主的意思是,那些南边来的"商队",可能已经说动了金雕部,在集市附近有所布置?” “不得不防。”柳清风看向赵铭和阿娜尔,“与白水部的会面,危险增加了。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去。必须抢在金雕部或者那些"商队"之前,与白水部搭上线,获得他们的认可,哪怕只是一点点庇护。否则,下一次金雕部再来,可能就不是路过,而是直扑我们了。” 赵铭和阿娜尔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用力点头。 “计划不变,但需更加小心。”柳清风道,“哈桑兄弟,你熟悉路径,可知有无更隐蔽的小路前往会面地点?还有,勃尔帖头领派来护送的人,是否可靠?能否确保赵铭和阿娜尔的安全?” 哈桑道:“小路是有,但更难走,要绕远。勃尔帖头领派来的人,是他本族的勇士,头领的儿子带队,应该可靠。只是……金雕部势大,若他们执意要查,勃尔帖头领也未必能完全护住。” “尽力而为。”柳清风拍了拍哈铭的肩膀,“你们此去,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交易能成最好,不成,也要全身而退。见到白水部苏合,除了之前商定的条件,可以再加一条:我们愿以中原的锻铁、制甲之术,换取长期稳定的粮食和铁料供应。但此法需循序渐进,先看他们的反应。” 中原的锻铁、制甲技术,相比漠北,确有优势。这是柳清风手中另一张牌,但也是双刃剑。一旦泄露,可能引来更大的觊觎。但眼下,为了生存,为了获得立足的资本,不得不冒些风险。 赵铭和阿娜尔记下,带上准备好的物品,在哈桑和两名西域骑士的陪同下,趁着夜色,从谷地另一侧更为隐秘的小道出发,前往与黑石部的人会合。 他们走后,谷地中的气氛并未轻松。金雕部骑兵的出现,像一片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训练更加刻苦,岗哨增加了一倍,柳清风亲自带人,在谷地外围更远的地方设置了几个隐蔽的瞭望点。 三天后,赵铭和阿娜尔安全返回。两人面带疲惫,但眼神中带着一丝振奋。 “盟主,幸不辱命!”赵铭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个皮囊,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但质地均匀的铁锭,还有一小袋金沙。“这是定金。苏合头领对机关鸟和草药册很感兴趣,但他更看重我们提供的河西商路信息。他说,最近确实有几支陌生商队,用极低的价格大量收购皮货和药材,又以极高的价格出售茶叶和盐,扰乱了月亮湖集市的常价。他怀疑这些商队另有所图,但苦无证据。我们提供的信息,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 阿娜尔补充道:“苏合头领答应,可以用粮食、盐、普通铁料和毛皮,交换我们提供的持续商路信息,以及……帮他鉴别那些陌生商队的货物来源和可能的意图。他承诺,在他的地盘上,会尽量保障我们派去交易的人的安全,也会对我们的存在保密。但他也明确说了,如果金雕部或者王庭追查,他只能做到"不知道",不会公开庇护我们。另外,他对中原的锻铁技术很感兴趣,但希望我们先提供一小批"样品",证明价值。” 柳清风仔细检查了铁锭和金沙,成色都算不错,尤其是金沙,在漠北是硬通货。他点了点头:“苏合是聪明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能给出这些,已是良好开端。样品……我们手头没有铁匠,也没有工具。” “苏合头领提供了。”阿娜尔道,“他愿意先提供一批生铁和简单的工具,让我们尝试。地点就在月亮湖东边三十里,一个废弃的小铁矿坑,很隐蔽。他说,如果我们能在一个月内,用他的生铁,打出比他现在用的更好的箭头或者刀,他就愿意进行更大规模的交易,并且价格上可以优惠。” “铁矿坑……”柳清风沉吟。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打出更好的武器,证明价值,就能获得稳定物资渠道。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一部分力量,要固定在那个矿坑,风险增加。 “答应他。”柳清风最终决定,“哈桑兄弟,我们从西域来的兄弟里,可有懂打铁的?” 哈桑挠挠头:“打铁……不太精通,但有几个兄弟,以前在部落里帮过铁匠,见过怎么弄。” “那就够了。赵铭,你心思细,懂些机巧,你也去,帮着琢磨。阿娜尔,你熟悉部落习俗,负责与白水部的人交接、传递消息。挑五个手脚麻利、信得过的兄弟,带上工具和口粮,明天就去那个矿坑。记住,安全第一,一旦有危险,立刻放弃,退回谷地。” 任务分派下去,谷地中再次忙碌起来。打铁小组准备行装,其余人继续加固防御,训练,储备过冬物资。与白水部这条脆弱的“商道”,算是初步打通,但能走多远,能换来多少生存的资本,全看接下来这一个月的表现。 就在无名谷地为生存和未来奋力挣扎时,月亮湖畔,一年一度最大的秋季集市,正迎来最热闹的几天。来自漠北各部族,甚至从中原、西域远道而来的商队,在此汇聚。皮毛、药材、牲畜、盐铁、布匹、茶叶、香料、中原的瓷器、西域的宝石……各式各样的货物,在湖畔空地上摆开,人声鼎沸,骡马嘶鸣,混合着各种语言和气味。 在集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搭着几顶灰扑扑的帐篷。几个穿着普通牧民服饰,但眼神精明、举止间透着与寻常牧人格格不入气息的汉子,守着几匹驮马,马背上驮着茶叶和盐。他们很少主动吆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却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不断扫视,尤其是对那些带着明显中原特征,或者与周围牧民格格不入的生面孔,格外留意。 帐篷里,一个面色蜡黄、留着山羊胡、作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仔细听着手下压低声音的汇报。 “……黑石部那边,勃尔帖最近确实和几个生面孔接触过,很小心,没打听到具体是谁。但勃尔帖的人,前两天带着两个陌生人去了白水部苏合的帐篷,呆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出来。那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像是汉人,但穿着牧民衣服,女的是胡人长相。” “白水部苏合……”山羊胡商人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面前矮几,“这个老狐狸,无利不起早。勃尔帖那个莽夫,什么时候和苏合勾搭上了?还带着生面孔……有意思。那两个人,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但他们很警觉,出了集市就绕路,进了东边的野林子,跟丢了。不过,他们离开的方向,好像是往东边那个废弃的老矿坑去了。” “矿坑?”山羊胡商人眼中精光一闪,“苏合把那地方给生人用?打铁?还是……藏人?”他站起身,在帐篷里踱了两步,“继续盯紧勃尔帖和苏合那边。还有,去查查,最近有没有陌生的铁匠在附近出现,或者,有没有人大量采购铁料、炭火。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手下领命而去。 山羊胡商人走到帐篷边,掀开一角帘子,望向外面喧闹的集市,目光幽深。他是东厂派驻漠北的暗桩头目之一,化名胡三,表面身份是往来漠北与张家口的皮货商人。曹督公亲自下的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出柳清风、沈清秋等“逆匪”的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岳不群那边也传来了类似的要求,并且许诺了重赏。 几个月来,他撒出去不少人,花了大量金银,总算摸到一些蛛丝马迹。阿史那的残部可能逃入了漠北,柳清风等人很可能与之会合。金雕部那边,他已经用重礼和“协助剿灭危害商路的马贼”的名义,搭上了线,对方答应帮忙留意。现在看来,线索似乎指向了黑石部和白水部,尤其是那个废弃矿坑…… “柳清风……沈清秋……”胡三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躲在漠北,就想逃出生天?督公和岳盟主可是悬赏万金,要你们的脑袋。这漠北,很快就不会是你们的藏身之地了。” 他回到矮几旁,铺开纸笔,开始书写密报。必须将黑石部、白水部,尤其是那个废弃矿坑的线索,尽快上报。同时,要加派人手,盯死矿坑方向。如果真是柳清风等人的藏身地或据点,那这次,可是立下大功了。 而在集市另一个角落,一个卖马奶酒的摊子后面,蹲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酒碗。他穿着脏兮兮的皮袍,身上一股浓烈的奶酒和羊膻味,与周围嘈杂的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一个穿着破旧皮袄、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到摊子前,要了一碗最烈的奶酒,仰头灌下,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他放下碗,看似随意地将一枚黑沉沉的木牌,压在碗下。 独眼老头擦拭酒碗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独眼瞥了一下那木牌,又继续擦碗,用沙哑的嗓音道:“这酒烈,后生仔慢点喝。” 年轻人正是沈清秋。他没有看老头,目光扫视着周围喧闹的人群,低声道:“扎西头领让我来的。” 老头,老乌尔,端起沈清秋的碗,又给他舀了一碗酒,递过去,同时手腕一翻,那木牌已消失不见。“往东,第三个帐篷后面,拴着一匹黄骠马,鞍袋里有干粮和水。马认得去黑石部的路。夜里走,白天歇。”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近集市上,野狗多了不少,小心。” 沈清秋接过酒碗,再次一饮而尽,丢下几枚铜钱,转身没入人群。他没有去东边第三个帐篷,而是在集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买了点肉干和盐,又跟几个小贩胡乱砍了砍价,才在一个卖旧皮货的摊子前蹲下,假装挑选。眼角的余光,已看到两个不起眼的牧民打扮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辍在自己身后。 果然被盯上了。是扎西所说的“野狗”,还是金雕部的人,或者……是岳不群和曹少钦的探子? 沈清秋不动声色,继续挑拣着皮货,心中念头急转。老乌尔给的提示很明确,有危险,尽快离开。但月亮湖集市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地点,就这么走了,实在可惜。而且,他需要确认,柳清风他们是否与黑石部、白水部联系上了,那个“废弃矿坑”又是什么地方。 他拿起一张鞣制得不错的羊皮,对着光看了看,用生硬的胡语问价。摊主报了个价,沈清秋摇头,放下羊皮,起身朝着集市人最多、最拥挤的交易区走去。身后那两人,立刻跟上。 沈清秋在人群中穿梭,时而停下看看货物,时而与路人擦肩而过。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总能在拥挤的人流中,借助地形和旁人的遮挡,巧妙地与跟踪者拉开一点距离,或者变换方位。在羌人部落养伤的日子,除了练功,他也从扎西和部落猎人那里,学到了不少追踪与反追踪的皮毛,此刻正好用上。 他来到一个卖药材的摊子前,这里人多,气味混杂。他蹲下身,假装查看一捆甘草,目光却迅速扫过周围。跟踪的两人,一个被几个大声讨价还价的牧民暂时挡住,另一个正努力挤过来。 就是现在。沈清秋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手指一弹,一颗小石子飞出击中旁边一个卖陶罐的摊子,一个陶罐应声落地,“啪”地摔碎。摊主和周围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一阵骚动。 沈清秋趁机起身,如同游鱼般滑入旁边一条堆满货物、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三拐两拐,从另一头钻出,已是集市的边缘。他脚步不停,快速走进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在林中疾行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绕了一个大圈,朝着老乌尔指示的东边第三个帐篷方向潜去。 果然,在一顶破旧的帐篷后面,拴着一匹精神抖擞的黄骠马,鞍袋鼓鼓囊囊。沈清秋解下马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黄骠马轻嘶一声,小跑着离开集市区域,向着东北方向,没入逐渐降临的暮色之中。 他没有立刻前往黑石部,而是策马在荒野中绕行,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根据星斗辨认方向,朝着黑石部的大致方位驰去。老乌尔说“马认得路”,这匹黄骠马果然灵性,在黑暗中也能稳健前行。 夜风凛冽,沈清秋伏在马背上,思绪飞转。月亮湖集市上出现的“野狗”,印证了扎西的警告。岳不群和曹少钦的触角,确实已经伸到了漠北。他们的人在找自己,更在找柳盟主他们。黑石部和白水部,恐怕也已进入他们的视线。那个废弃矿坑……会不会是柳盟主他们的新据点?还是只是一个诱饵? 必须尽快找到柳盟主他们。但黑石部是否安全?勃尔帖是否可靠?他手里有扎西的信物木牌,但老乌尔只答应帮一次。这次指路,人情已用。再要借助黑石部的力量寻找柳清风,就需要付出别的代价,或者,冒更大的风险。 沈清秋摸了摸怀里,除了扎西给的弯刀,还有一小包在集市上买的粗盐,和几块干硬的肉脯。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内力恢复了大半,但旧伤未愈,长时间奔驰仍会隐隐作痛。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他没有犹豫,一抖缰绳,黄骠马加快了速度,向着东北方的黑暗中奔去。无论如何,他必须找到他们。只有汇聚在一起,才有力量,才能在这寒冷的漠北活下去,才能积蓄起向中原、向仇敌反击的力量。 商道已开,无论是柳清风那边以信息和技术换生存的博弈,还是沈清秋这边孤身踏上的寻友之路,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猎犬已然嗅到了气味,正在收紧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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