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内,天武盟总坛。
夜色已深,但总坛内外灯火通明,巡逻的弟子比平日多了一倍。柳依依被“软禁”在自己居住的“听竹轩”,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禁足。自那日擂台上她搅局救沈清秋,被父亲柳清风带回后,便被关在此处,不得外出。门外守着四名天武盟精锐弟子,都是柳清风的心腹,武功不弱。
柳依依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焦躁。父亲回来后,只来看过她一次,脸色铁青,训斥她“胡闹”、“不知轻重”,责令她好生反省。但柳依依看得出,父亲眼中除了恼怒,还有深深的忧虑。天武盟议事堂上发生的事,她已从贴身侍女小翠口中得知大概。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沈清秋当众揭发,妙手空空拿出密信和玉印……这一切,如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开。
她早知岳不群虚伪,却没想到他竟敢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图谋不轨!更没想到,东厂提督曹少钦,竟也参与其中!父亲他们虽与沈清秋一同杀出,但回来后便闭门不出,只说“从长计议”。她知道,父亲是顾忌岳不群和曹少钦的势力,顾忌朝中那位“大人物”,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沈清秋怎么办?那些证据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岳不群、曹少钦颠倒黑白,追杀沈清秋,掩盖真相?
柳依依坐不住,起身在房中踱步。她必须做点什么。可是,门外有人把守,她如何出去?就算出去,又能做什么?她一个女子,武功平平,如何对抗岳不群、曹少钦?
正心烦意乱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石子敲击窗棂。柳依依一惊,走到窗边,低声道:“谁?”
窗外无人应答。柳依依推开窗户,探头望去,只见月光下竹影婆娑,并无异常。她正要关窗,忽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檐倒挂而下,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几乎贴到她鼻尖。
“啊!”柳依依惊呼,旋即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人。干瘦,尖嘴猴腮,两眼滴溜溜转,不是妙手空空是谁?
“嘘——”妙手空空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子一翻,已从窗户滑入屋内,落地无声。他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柳依依咧嘴一笑:“柳丫头,别来无恙?”
柳依依又惊又喜,压低声音:“妙手前辈!您怎么来了?沈清秋呢?他怎么样了?”
妙手空空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道:“那小子还活着,不过伤得不轻,正被岳不群和曹少钦的狗腿子追得满山跑呢。”
柳依依心中一紧:“他在哪儿?可有危险?”
“暂时死不了。”妙手空空摆摆手,“那小子机灵得很,又有厉峰那杀胚护着,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倒是你,柳丫头,你爹把你关起来了吧?”
柳依依神色一黯,点点头。
“你爹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妙手空空压低声音,“岳不群和曹少钦勾结青龙会,证据确凿,但他们在朝中势力太大,你爹、玄慈、冲虚他们,虽然信了,但也不敢公开对抗。毕竟,江湖再大,也大不过朝廷。他们得等,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柳依依问。
“等京城那边的动静。”妙手空空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放在桌上,“这是沈小子让我交给你的。”
柳依依打开小包,里面是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张地图和印章的拓印。她匆匆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白。这是那份名单的抄本,以及几封密信的抄件,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私印的印样。内容与妙手空空在议事堂上拿出的原件一模一样。
“这是……”柳依依抬头,看向妙手空空。
“沈小子说,柳盟主有顾虑,不敢公开这些证据。但证据必须送到京城,送到能扳倒曹少钦、岳不群的人手中。”妙手空空正色道,“他让我来找你,请你帮忙,将这些证据抄本,暗中送往京城,交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邹应龙,或兵部职方司郎中杨继盛。这些人,是清流,是曹少钦的政敌,他们会将此事捅破天。”
柳依依心跳加速。她明白沈清秋的意思。父亲不敢做的事,她可以做。她是柳清风之女,但也是柳依依,一个独立的江湖女子。她可以避开岳不群、曹少钦的眼线,将这些证据送到京城,交给那些正直的官员。只要证据公开,曹少钦、岳不群必倒,青龙会背后的“大人物”也会被牵连。沈清秋的冤屈,便可洗清。
“可是……”柳依依犹豫,“我只是个女子,武功平平,如何能出洛阳?如何能到京城?又如何能见到邹大人、杨大人?”
妙手空空嘿嘿一笑:“所以,老夫来了。老夫别的不行,偷鸡摸狗、翻墙越户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带你出洛阳,小菜一碟。至于如何见邹应龙、杨继盛,老夫也有些门路。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此行凶险,岳不群、曹少钦必已封锁洛阳,严查进出。京城更是龙潭虎穴,东厂、锦衣卫遍地都是。你若答应,便是九死一生。你若不答应,老夫也不强求,另寻他法便是。”
柳依依握紧手中的纸页,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想起擂台上沈清秋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他当众质问岳不群时的凛然正气,想起父亲回来后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去。”柳依依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沈公子为真相不惜性命,我柳依依虽为女子,亦知大义。这证据,我送定了。”
妙手空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丫头,有胆识!比你爹那老狐狸强!”
柳依依脸一红,随即正色道:“前辈,我们何时动身?如何出去?”
妙手空空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低声道:“门外四个,武功不弱,但拦不住老夫。老夫带你从屋顶走,先离开天武盟,再设法出城。不过,你得先写封信给你爹,免得他担心,也免得他派人追我们。”
柳依依点头,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信。信很短,只说她要去京城办一件重要的事,事关江湖和朝廷安危,请父亲不必担心,也不必寻找,事成之后自会归来。写罢,她将信折好,压在茶杯下。
“走吧。”妙手空空推开窗户,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将证据抄本贴身藏好,又取了一件深色披风披上,跟着妙手空空来到窗边。妙手空空揽住她的腰,低声道:“闭眼。”
柳依依闭上眼,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啸,再睁眼时,已在屋顶。妙手空空的轻功果然了得,带着一个人,依然如狸猫般轻盈,在屋瓦上纵跃,悄无声息。下方巡逻的弟子来来往往,竟无人察觉。
几个起落,两人已出了天武盟总坛,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妙手空空松开柳依依,低声道:“跟着我,别出声。”
柳依依点头,紧跟在妙手空空身后。妙手空空对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似乎极为熟悉,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兵丁和江湖人物。偶尔遇到盘查,妙手空空便拉着柳依依躲入阴影,或翻墙越户,总能化险为夷。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破旧的民宅前。妙手空空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精瘦汉子探出头,看到妙手空空,点了点头,将两人让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但干净。精瘦汉子关好门,对妙手空空抱拳:“前辈,您来了。”
妙手空空摆摆手:“阿七,情况如何?”
那叫阿七的汉子低声道:“城门已戒严,东厂、锦衣卫、各派弟子都在盘查,尤其严查年轻女子。不过,西城水门守卫是我旧识,可通融。只是需等到寅时换防,那时最松。”
妙手空空看了看天色,已近子时。他点头:“好,就等寅时。你去准备两套衣服,要不起眼的。再弄些干粮和水。”
阿七应声而去。柳依依打量这屋子,问妙手空空:“前辈,这位是?”
“一个老朋友,以前欠老夫一个人情。”妙手空空在破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放心,可靠。老夫救过他的命。”
柳依依不再多问。妙手空空是江湖奇人,朋友三教九流,不足为奇。她能做的,就是信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柳依依坐在凳子上,心神不宁。证据抄本就贴身藏着,仿佛一块烙铁,烫得她心慌。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卷入如此巨大的风波。江湖恩怨,朝堂斗争,青龙会,东厂,武林盟主……这一切,原本离她很遥远。她是天武盟的大小姐,父亲宠爱,师兄呵护,每日习武练剑,偶尔偷溜下山玩耍,便是她全部的生活。可如今,她却要带着足以颠覆朝野的证据,前往龙潭虎穴般的京城,去见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
她怕吗?怕。但她不后悔。沈清秋说得对,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父亲有顾虑,玄慈方丈、冲虚道长有顾虑,但他们没有。她年轻,热血,还有一颗不甘被蒙蔽的心。
寅时将至,阿七回来了,带了两套粗布衣服,一包干粮,两个水囊。衣服是普通百姓的样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柳依依和妙手空空换上衣服,妙手空空又拿出些药膏,在柳依依脸上涂抹一番。柳依依只觉得脸上凉飕飕的,片刻后,对镜一照,竟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眉眼普通的村姑,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易容术,小把戏。”妙手空空得意地眨眨眼,“走吧。”
三人悄然出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们穿街过巷,来到西城水门。水门是运河进出洛阳的通道,夜间关闭,有兵丁把守。此时寅时刚过,守夜的兵丁正是困倦之时。
阿七上前,与守门的兵丁头目低声交谈几句,塞过去一锭银子。那头目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妙手空空和柳依依,见是一老一少两个普通百姓,便挥挥手,示意放行。水门的小门打开,三人迅速通过,上了停在河边的一艘小渔船。
渔船悄然离岸,顺流而下。柳依依回望洛阳城,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她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父亲发现她不见了,定会焦急万分。岳不群、曹少钦也会全力追捕。前路,凶险万分。
但她心中却涌起一股豪情。江湖儿女,当如是。为正义,为真相,虽千万人吾往矣。
“丫头,别看了,坐下歇会儿。”妙手空空在船头坐下,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到京城,还得几天水路。趁这工夫,老夫教你几手保命的功夫。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光有胆量可不行。”
柳依依在妙手空空对面坐下,认真点头:“请前辈指点。”
渔船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远方。船舱里,妙手空空低声讲述着京城的势力分布、官员关系、东厂锦衣卫的办事规矩,以及如何躲避追踪、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在危急时刻脱身。柳依依听得仔细,默默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很险。但她必须走下去。为了沈清秋,为了父亲,为了江湖,也为了她自己。
天色渐亮,河面泛起薄雾。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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