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衣服,孟韫下楼。
看了看手机,贺忱洲依然没有回电话。
他应该是太累了。
方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太,车子在门口等着。”
王妈从厨房里拿出保温壶:“贺部长说太太现在非常时期。
嘱咐我随时随地跟着照顾。”
方管家看了看,也没拒绝的意思。
微点了一下头。
孟韫坐进车里,神色有些凝重。
王妈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保温壶,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
亦欲言又止。
车子穿过梧桐道,驶入贺家老宅的大门。
方管家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替她拉开门,抬手挡了一下门框上沿:“太太,小心脚下。”
孟韫下了车,王妈立刻跟上来。
方管家引着她往里走:“老爷子和老夫人在正厅等着了。”
正厅的门敞着,里头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
孟韫跨过门槛时扫了一眼。
贺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头发花白,目光依旧锐利。
贺老夫人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璘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见孟韫进来,先站了起来,笑着朝她招手:“韫儿来了,快坐。”
孟韫走过去,先朝贺老爷子和贺老夫人微微欠了欠身:“爷爷,奶奶。”
贺老爷子从鼻腔里应了一声,不重不轻。
贺老夫人抬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小腹的位置。
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坐吧。”
孟韫在沈清璘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清璘拉过她的手,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几天胃口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吐得还厉害吗?”
孟韫垂下眼帘,嘴角弯了一下,语气平淡:“还好。”
沈清璘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养着之类的话。
孟韫一一应着。
语气也和从前一样,可心境早就大不一样了。
贺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怀的是贺家第一个孩子,不管怎么样都要重视。
我找大师算过,说今天是好日子,适合祭祀。
待会儿你跟着我一起去祠堂,上香跪拜,保佑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落地。”
孟韫应了声“是”。
贺老夫人起身,孟韫跟着站起来。
后院祠堂的门敞着,里面点着长明灯。
檀香味从门缝里渗出来,浓而沉。
贺老夫人跨过门槛,孟韫跟着走进去。
老夫人取了香递给她,孟韫接过来,三拜之后跪下。
然后起身,把香插进香炉里。
贺老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点了点头:“可以了。你先出去吧,我还有把经文烧了。”
孟韫应了一声,转身出了祠堂。
她站在廊檐下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那股压在心头的沉闷感总算散了一些。
天上忽然飘起了雨点。
雨不大,却是细细密密的。
青石板地面很快晕出一片深色。
孟韫捂着头,准备直接穿过天井走到正屋去。
雨点打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她上方。
伞面很大,将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握伞的那只手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袖口露出半截白色的衬衫边缘。
孟韫的步子顿住了,脊背微微一僵。
身后传来贺云川的声音,润而沉:“地上滑,万一摔跤可怎么是好?”
孟韫慢慢转过身。
贺云川站在她身后,一手撑伞,一手插在裤袋里,像是恰好路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那双桃花眼里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
孟韫的手还捂在头顶,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
她张了张嘴,喉间有些干:“谢谢。”
贺云川低头看着她,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举手之劳。”
“去哪里?”
孟韫并不打算在老宅多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正屋,正好我也要过去。”
她垂下眼。
贺云川撑着伞走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长廊,贺云川在廊檐下收了伞。
孟韫正要跨过门槛进正屋,手腕忽然被攥住了。
长廊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被檐角挡住,变得远而绵。
孟韫脸色一变,猛地偏过头,目光钉在贺云川脸上。
“你干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试图把手抽出来。
贺云川没有松手,反而微微收紧了一些,将她往廊柱后面带了一步。
两人的位置被柱子遮去了正屋方向的视线。
贺云川微微俯下身:“你刚才去哪里了?”
孟韫皱着眉:“祭祀。”
“点香了吗?”
孟韫愣了一拍,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
但她还是咽了一下嗓子,如实回答:“点了。”
贺云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朝长廊的另一侧偏了一下头:“跟我走。”
孟韫站在原地不动。
贺云川神色没什么变化:“方管家接送你来做祭祀。
听起来一切都没问题。
但如果你就这样回去,等身体有反应就太迟了。”
孟韫的手腕僵住了。
她仰着脸看他,雨丝从廊檐外飘进来,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上。
“什么意思?有人要害我?”
贺云川看着她,不置可否。
“不然你以为呢?
难道会有人无缘无故放下成见,去接受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长廊里的风声被雨声压住了。
想到在来的路上和刚才祭祀流程所可能发生的事,孟韫的脸色白了一瞬。
贺云川见孟韫依然站在那里不动,脸上浮着一层将信将疑的神色。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语气淡了下去。
“如果你不信,就当我胡说。
如果出了事,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孟韫抬脚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门槛,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正屋的地砖上。
风从门里往外涌,带着暖融融的茶香气,撞在她身上。
可她的脚没有迈出第二步。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
来的路上,方管家坐在副驾,车子平平稳稳,没有停过。
老宅里,贺老夫人亲自带她进祠堂、递香、陪她跪拜,整个过程贺老夫人都站在她身侧,没有离开过一步。
如果问题不在来的路上,也不在祭祀的过程中,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回去的路上。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
如果有人在回去的路上动了手脚,比如车子的刹车、比如路线、比如中途某段路的路况,那她一个孕妇坐在车里,一旦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而现在贺忱洲不在南都,如院那边除了王妈和司机,没有人能替她拿主意。
她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她转过身。
“你能把我送回如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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