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仙一猴，面对面站着。 天机星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孙悟空连连叹气。 不知底细的，只怕还以为这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正在互诉衷肠。 “大圣宽宏，老朽惭愧。”天机星声音悲切。 “星君大义，俺老孙佩服。”孙悟空满脸真诚。 场面和谐。 一桩下属抗命的死案，就在这双方客气间，办成了铁案。 正当双方互飙演技，准备给这出戏收个尾时。 “孙叔，天机大人。”一个声音横插进来。 孙悟空转头。 牛圣婴站在三步外。 “圣婴，你何时下来的？”孙悟空忙追问，那捆仙绳好歹是天庭法宝，大侄子几时挣脱的，他居然没察觉？ “孙叔。”牛圣婴面不改色，声音洪亮，“区区绳索，小小捆绑，岂能绑住侄儿为三界奉献的身躯？” 孙悟空挠了挠腮帮子。 这调调，这措辞。 大侄子怎么说话一股子陈微的味儿？ 牛圣婴没停，继续拔高音量：“叔，这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办事。要办实事！咱们是不是该去灭火，还火焰山一片朗朗乾坤了？” “咱们要紧密团结在大天尊的周围，以大天尊的思想为指导，扎实推进西牛贺洲的救灾工作，绝不能让别有用心的存在，破坏了天庭的基层治理大局！” 说完，他转过身，指着八百里火焰山，神情肃穆。 一套词，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天机星听得眼皮直跳，这官腔打得比天庭的仙官还要熟练？ 可了不得。 暗处。 碎石堆后头，枯树杈子中间。 十几个捧着留影石的小妖，正手忙脚乱，急得满头大汗。 “快！镜头往左转！大王在讲话！” “不行啊！刚才还对准天机星在录悔过呢！那边还没完！” “猴爷又在挠下巴了！这表情得录下来！给个特写！” “石头不够了！对象太多，忙不过来啊！” 小妖们手脚并用，留影石在手里来回切换。 这可是上面交代的任务，全方位多角度记录，漏了一段，回去没法交差，这帮大人物一个个全是戏精，台词一句接一句，镜头根本切不过来。 就在牛圣婴慷慨陈词、小妖们手忙脚乱之际。 突然狂风大作。 一团黑云夹杂着骇人的妖气，砸在空地上。 云头散去。 “吾儿！”铁扇夫人眼眶红了，一把抱住牛圣婴，上下摸索，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你受苦了！那帮天杀的纠察，没把你怎么样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牛魔王站在一旁，牛眼瞪得溜圆。 大有谁敢动他儿子，他今天就跟谁玩命的架势。 牛圣婴轻轻推开铁扇夫人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神情悲壮：“娘。我牛爱民，怎么会有事？他们能谋害孩儿的身躯，能用绳索锁住孩儿的手脚，但他们，谋害不了孩儿为苍生服务的心！” 铁扇大惊：“儿啊！这时候你都不忘为三界做贡献？” “娘！你不要说了，”牛圣婴握紧右拳，举在胸前，一脸的大义凛然，“个人安危是小，灭火救灾是大，现在，灭火最重要！” “大侄子。” 孙悟空语重心长，摆出一副长辈的做派：“你有这份心，叔很高兴，但这火焰山的火，不是一般的火。这是太上老君八卦炉里掉下来的六丁神火。火性暴烈，反噬极强。” “这火你把握不住。” “让叔去，叔叔能！” 牛圣婴一听，连连摇头：“叔，此事，必须侄儿来！您是长辈，冲锋陷阵的活，怎能叨扰叔叔？” “再说了，我是福德同修会的干事，灭火是我分内之责。我不上，谁上？” 孙悟空还想再劝：“大侄子……” “诸位在此稍等片刻！”牛圣婴不给孙悟空说话的机会，手提芭蕉扇，双脚一蹬，化作一道耀眼红光，直奔火焰山火海深处而去。 “诸位长辈稍等片刻。” “圣婴，去去就来！” 话音还在原地回荡，人已经冲进烈焰中。 孙悟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摇了摇头：“这性子，倒是不像牛大哥。” …… 花开两朵。 陈微端坐在紫檀大案后，手腕一抖。 笔尖离开流云纸面，最后一笔红批落下。 奏折写完了。 洋洋洒洒，字迹工整，全是一丝不苟的台阁体。 条理清晰，罪名明确，逻辑严丝合缝。 季伟的跋扈，天机星的大义灭亲。 铁证如山。 “有了这份奏章，加上这枚留影石。”陈微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送到凌霄宝殿上，绝对能让南斗星君消停个几千年。” 他在天庭混这么久，早就懂中枢的规矩了。 天规第一潜规则：大罗金仙绝不会有错。 如果有错，那就是底下擅作主张。 南斗星君是星宿之主，哪怕他乱下密令，瞎指挥，导致了今天这出闹剧，但到了凌霄殿定性的时候，他也绝对不能出事。 这是为了保全天庭的体面。 季伟死了，死无对证。 天机星临阵倒戈，大义灭亲，成了平息事端的功臣。 至于南斗星君，最后顶多也就是个疏于察勘、失察的罪名，罚点俸禄，闭门思过几年，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陈微要的，也不是扳倒一个大罗金仙。 他没那个能耐，也没那个必要。 “这买卖，划算。”陈微端起茶盏，准备喝口温茶润润嗓子。 突然。 船舱窗户外，红光大盛。 原本只是照亮下界半边天空的火光，此刻竟然直冲霄汉。 陈微站起身，转头看向西方天际。 红。 刺目的血红。 六丁神火暴躁了。 比之前烧了五百年的任何一次都要狂暴，连罡风都被点燃了。 陈微眼神微动，眉头紧锁。 六丁神火乃是老君八卦炉里的本源之火，按理说，芭蕉扇乃是太阴之精叶，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 但现在看这架势，不仅没熄，反而有燎原之势，火气直逼天际。 不仅压不住，似乎还起了反效果？ 照这么烧下去，孙悟空和牛魔王联手，也未必能轻易摆平，一旦火势蔓延，烧了西牛贺洲的地脉，这政绩可就变成大事故了。 陈微理了理身上的月白长衫。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烧红了半壁苍穹的烈焰，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陈微负手而立，沉默片刻后，轻声自语：“此火，难道非得本官亲自走一遭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