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顶山上空，第一层罡风带。 陈微带着一干随从，早早在此处立稳脚跟。 陈小婵和陈香睡得香甜，浑然不知外头即将上演一出官场大戏。 等领导，是门学问。 尤其等的是兜率宫里的道祖太上老君，更是马虎不得。 若是踩着点去洞口迎，那是怠慢。 若是迎出几百里，那是僭越，显得地方衙门没事干，专干溜须拍马的勾当。 卡在地界第一重罡风带，刚刚好。 这叫守土有责，又显出了下属迎候的恭敬。 “来了。”陈微眼皮微微一抬，目光投向正东方的天际。 话音刚落。 天空突然翻涌起紫气，从东边天际一路铺陈过来，绵延足有三万里之遥。 紫气所过之处，飞禽走兽皆是俯首。 只见那漫天紫气中央，兜率宫一号祥云缓缓飞来，云上正是太上老君。 孙悟空脚踩筋斗云，不远不近跟着。 大圣爷眼睛滴溜溜乱转，四下打量满天的紫气，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待祥云飞到近前。 陈微腰杆微微下压，对老君行道门长揖：“下官参见道祖。” 身后的随从们跟着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太上老君缓缓睁开双眼，手里的拂尘轻轻一挥，将陈微等身子托了起来。 “清泉啊。” “老道闲云野鹤惯了，此番下界，不过是寻两个走失的看炉童儿，不必摆这般大的阵仗，免礼吧，简单点好，简单点好啊。” 陈微顺势直起身子，连连点头。 领导嘴上说简单点好，做下属的若是真当了真，把排场给撤了，那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简单点好，是上位者展示亲民的客套话。 繁文缛节一分不少，那是下属表明站位的规矩。 陈微脚下一点，身形往前飘到老君跟前：“下官斗胆，向道祖简要禀报平顶山地界的近况。” 老君微微颔首：“讲来听听。” “回道祖，”陈微面不改色，开始汇报，“自金角、银角降临平顶山以来，方圆五百里可谓是焕然一新，将周遭原本一盘散沙、互相攻伐的野生妖王，尽数收拢，立下规矩，教导未开化精怪如何修习玄门正宗。” “可以说，两位仙童此番下界，是替天庭梳理地脉，教化野妖，稳定基层大局，这等以服务三界为中心的觉悟，全赖道祖平日里教导有方啊。” 报喜不报忧，功劳全归上头。 这一番指鹿为马的汇报，只字不提金角银角强扣玄奘、私调五岳大山压孙悟空的悖逆大罪，反而全盘算作两个童子的教化之功。 太上老君听完，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了。 道祖要的就是这个台阶。 “呵呵呵……”老君抚须直乐，连连点头，“这两个孽畜，背着老道私自下凡，本是大罪。不过听你这么一说，也难得他们没有作恶，倒也是好的，清泉办事，一向稳妥，老道心里有数。” 孙悟空眼睛眨了眨。 要是换作五百年前的愣头青，这会儿早就拎着棒子跳出来骂了，毕竟压在身上的三座大山是真真切切的，可如今的大圣，早就把人情世故摸了个通透。 山是压了。 但九转金丹到手，赚了！ 想到此，孙悟空顺着陈微铺好的路，递上台阶：“老君说得极是！俺老孙可是真真切切承两位仙童的历练，为了磨砺俺老孙的向佛之心，特意设下考校！若不是这般严苛试炼，俺老孙腰杆子哪能越压越硬朗？两位仙童办事认真，为西行大业，当真是费尽了心思啊！” 好一番花花轿子人抬人。 这一番话出来，不仅给足了老君面子，还显得取经队伍识大体、顾大局。 老君转过头，看着孙悟空抚掌大笑：“你这泼猴能有此等体悟，当真是难得，好！老道这便随你下去，好好敲打敲打两个不成器的童儿。” 说罢。 老君手里的拂尘一甩。 天旋地转。 等陈微再睁开眼时，已站在莲花洞的大厅正中央。 ...... 金角、银角一见凭空出现的老君，扑通一声，双膝砸在石板上。 “小童……参见老爷！” 两人扯着嗓子高呼，声音里满是惶恐。 随着两位大王的跪倒，大厅两侧排成两列纵队的小妖，齐刷刷扑倒在地。 小妖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乱的声响。 按照先前排练无数遍的规矩，抬起头，冲着太上老君，齐刷刷笑。 一，二，三，四。 每个人不多不少，正好露出四颗牙齿。 “恭迎道祖莅临！”小妖们异口同声，声音洪亮，感情饱满。 沉香烟气顺着小妖们的喊声，恰到好处绕着老君的脚面转了一圈，缓缓升空。 接待的标准、阵仗，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太上老君看着满堂跪伏的小妖、高悬的三清画像，笑意消失。 “好哇！” “你们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畜生！” “老道平时在兜率宫是怎么教导你们的？竟然敢背着老道，偷了法宝，私自下界占山为王！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下界是天庭的辖地，你们这般胡作非为，可知此乃触犯天条的死罪！” 老君手里拂尘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朝着两个童儿脑门上抽去。 金角和银角吓得缩着脖子，气都不敢出。 老君怒不可遏，继续骂道：“私自下凡乃是悖逆之举，就连老道我，也不敢有半点逾越规矩的心思！做错了，一样要被天条惩处！” “清泉！” “你乃司法神殿长史，掌管天庭仙律与稽查大权，今日你就在这儿，当着老道的面，说说！这两个童儿，该当何罪！” 陈微能说什么？ 当然要替两个童儿找开脱理由，没听到道祖说了一句：童儿？ 当着外人的面，先把自家人骂个狗血淋头，这叫态度端正，不护短，可骂完了，却又不自己动手惩处。 这叫什么？ 这叫上级定调子，下级出面保人。 老君既然把台阶递过来了，陈微自然得稳稳接住，还得把戏唱得皆大欢喜。 “回道祖的话。”陈微先是看了眼瑟瑟发抖的金角银角，接着声音沉稳，“两位仙童私自下凡，若按天庭仙律的卷宗来查，擅离职守，确有违规之嫌。” “然而，凡事皆有因果，断案不能只看表象。” “两位仙童在下界期间，整顿风气，遣散闲散妖员，规范地方的资源流转。这等功绩，实乃将功补过。” “依下官之见，名为占山，实为体察下情，虽在流程上有瑕疵，但大方向是符合大天尊造福三界之精神的，若是重罚，恐伤底下办差积极性。” “哦？竟有此事？” 老君装模作样摸了摸胡须，接着叹了口气：“清泉啊，既然已定性，老道自然也不好越俎代庖，强加干涉，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还不快谢过陈大人，收拾收拾东西，跟老道回兜率宫中去！” 金角和银角如蒙大赦，站起身来冲陈微磕头如捣蒜。 “多谢陈大人！” “大人明鉴！” “咱哥俩下来之后，一点歪心思也不敢动，全心全意为三界服务！” 话音刚落。 当啷一声，功德金砖从银角身上掉落，翻了个滚。 “开什么玩笑呢？”正在留影的萧火火脸色大变，急忙切断留影石，紧接着从暗处飞身而出，直扑功德金砖。 这种时候，考验下属的时候到了。 “哎哟喂！” “瞧我这笨手笨脚的！” ....... 【横竖是如今都不待见猴哥哥了么，由着他招人嫌去罢了，原还盼着咱们能结个伴儿，一道儿随他西行，也算全了这场造化，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