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海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秦大哥，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沪市市面上，像这个品质的罐头，得卖多少钱？” 秦冀明想了想：“梅林的糖水苹果，一瓶七毛八，还得要票。” “你们这个品质……”他低头看了看瓶子里剩下的苹果瓣，又闻了闻那股子清新的果香，“要是有货，八毛也有人抢着要。” 徐海峰和赵卫东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卫东心里那团火已经快压不住了，一只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 徐海峰面上却还是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笑着说：“秦大哥，那您再尝尝这瓶山楂的。” 他说着就要去开第二瓶，被秦同志一把按住了，“小徐，这东西金贵，我尝了一瓶就可以了。” 徐海峰摆摆手：“秦大哥，这罐头我们都已经带来了，就是为了给大伙尝尝的，有什么不足的地方，秦大哥也好给我们提个意见。” 秦冀明一脸惊讶的看着徐海峰，“你们这罐头已经做的很好了，还让我们提什么意见？” 徐海峰心里暗喜，面上却不显，“秦大哥，我们厂做的罐头，都是让客人满意了，之后才谈合作的事的。” “小徐，你今年多大了？”秦同志忽然问道。 “二十了。” 秦冀明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句：“才二十的人，可看你这办事的章法，倒像是四十的人了。” 徐海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顺着刚才的意思继续说下去：“秦大哥，您说罐头做得很好了，那是您厚道，给我们面子。” “可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这罐头想要做的好，用料就必须足。” “就拿这瓶黄桃来说，糖水是拿冰糖熬的，成本高，可要是换成白糖，甜味就发腻，口感差一截了。” 秦冀明一脸惊讶：“你们这糖水是用冰糖熬成的？” “没错！”徐海峰拿起那瓶开了封的苹果罐头，指着里面的果肉，“您看这苹果瓣的切法，我们也是手工切的。” “也正因为是手工切的，苹果里要是有一点坏的，烂的，那都能全部清理的干干净净。” “只要果子清理干净了，那做出来的罐头自然就不一样。” 秦冀明点点头，又忽然问：“小徐，你们这罐头，一个月能产多少？” 徐海峰立马说着：“我们有两条生产线，现在新的生产线刚上，但一天三千瓶不成问题，所以一个月下来，最少能生产十万瓶以上。” “十万瓶……”秦冀明在心里算了算，“要是沪市这边真谈下来，一个月三五万瓶，你们供得上吗？” 徐海峰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压了下去，正色道：“秦大哥，实话说，三五万瓶我们的确是有的吃力，毕竟，我们现在的货那可是供不应求。” “供不应求？”秦同志更惊讶了。 一旁的赵卫东也惊讶的看着徐海峰：还供不应求，这牛也吹的太大了吧！ 徐海峰瞪了一眼赵卫东，才转头对着秦同志笑着说：“秦大哥，实话跟你说了吧！” “我们罐头厂要不是一办起来就跟我小叔打了招呼，我们这一次也根本就不会回来。” 秦冀明更惊讶了，但他没在出声，等着徐海峰说下去。 徐海峰接着开口：“秦大哥，我们这罐头厂不只要供应我们公社的供销社，还有我们县里的供销社，只要我们那罐头一上架，就立马一抢而空。” “这还不算什么，我们隔壁县的农场，那可是一单就下了500件的。” “秦大哥，我可不是吹牛的，我们罐头厂现在都是加班加点的干，才能保证不断货。” 秦冀明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手指头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隔壁办公室有人推门出来倒水，他赶紧摆了摆手，示意徐海峰和赵卫东往里头站了站，别挡着走廊过道。 “小徐，”秦同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分量比刚才重了不止一倍，“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农场下500件的事，是真的？” 徐海峰没急着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赵卫东一眼。 赵卫东那副惊讶的表情还没收回去，被这一看，脑子忽然转过弯来了，张嘴就接：“秦大哥，那农场在我们隔壁安平县的，他们场长姓颜，我们青河村也是去年冬天给他们送了蔬菜，这才搭上线的。” “今天他们一听我们青河大队又办了罐头厂，颜场长那可是眼都不眨就订了500件。” “那颜场厂可说了，如果我们产量能上去，他们农场还要追加订单。” 赵卫东这话说得又快又脆，没半点磕巴。 秦冀明看他神情坦荡，不像现编的，心里已经信了七八成。 可他还是有些疑惑：“那你们既然供不应求，怎么还大老远跑到沪市来？难道在东北本地消化不好吗？”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刚才那番“供不应求”的话，要是圆不回来，反倒会让人起疑，想到这里，徐海峰立马接话：“秦大哥，我刚才就说了，要不是最先给我小叔打了招呼，我们暂时也是只想守着附近的订单的。” “但我小叔不一样，他眼界高，让我们别只想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让我们多往大城市看看，先把大城市的销路打通。” 秦冀明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那点疑惑却没完全散开。 他看着徐海峰，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你小叔……徐主任，他具体是怎么跟你说的？” 徐海峰不慌不忙，语调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我小叔说，安阳县的市场再大，也就那么大。” “安阳县十几万人口，加上周边几个县，满打满算几十万人。” “可沪市呢？光市区就几百万人口，还不算周边城市的。” “他说你们公社的罐头要是只在安阳县转悠，三年五年也就是个公社小厂，可要是能在沪市站住脚，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看秦冀明听得认真，又补了一句：“我叔还说了一句原话——别把眼光局限在自家门口，要敢往大地方闯。” “闯成了，你们公社几百口人的日子就翻个番。” “闯不成，大不了回去接着干。” 秦冀明听到“别把眼光局限在自家门口”这几个字，眼神忽然变了变。 他认识徐主任也好几年了，也自然听过徐主任说话的习惯。 这话的口气、用词，跟徐主任本人一模一样，别人编不出来。 他心里的那点疑虑，到这儿算是彻底消了。 “怪不得，”秦冀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怪不得徐主任走之前我听到他嘀咕了一句，那臭小子千万别现在回来。” “我当时还纳闷，他家那小子不是一直在家里吗？” “他好端端的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终于是知道了，他说的那臭小子只怕就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