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乱:开局燃烧寿命,李淳风人麻了

第198章 破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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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裂开的声音,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不是“碎裂”,是“绽开”。 从内部往外绽,一层一层地绽,像一朵黑莲花在夜明珠的冷光里盛放。 花瓣是黑色的妖气凝成的,边缘薄得像蝉翼,透着一丝一丝的暗红色脉络,脉络里流的东西不是血,是比血更浓更黑的东西。 九色光织成的网勒在黑莲花上,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花瓣被勒得变了形,扭曲、撕裂、又愈合,再扭曲、再撕裂、再愈合。 每一次撕裂,就涌出一股妖气,妖气浓得像浆,淌在地上,地面被腐蚀出冒着泡的沟,沟里翻涌着黑色的泡沫,泡沫炸开,溅出更细的泡沫。 每一次愈合,花瓣就厚一分,暗红色的脉络就密一分,像有人在花瓣里织一张新的网,比九色光更密的网。 苏无为盯着黑莲花,手里的电堆电压表指针已经超过了刻度上限,在空白的区域疯狂抖动,像一只被掐住脖子拼命扑腾翅膀的鸟。 铜网的电磁场强度翻了不止一倍,网眼里的妖气被电解成黑烟,嗤嗤响着往上冒,黑烟升到穹顶,被夜明珠的珠光一照,投下扭曲的影子,影子在穹顶上蠕动,像几百条蛇在天花板上爬。 但黑莲花还在绽。 电压再高,电磁场再强,也只是滤掉它散逸出来的妖气,像用渔网捞大海里的水,捞得再多,大海还是大海。 真正的妖气在黑莲花内部,浓得已经凝成了液态,隔着花瓣能看见它在里面翻涌,像暴风雨前的云层在天空中滚动。 一炷香还剩三分之一。 袁天罡的三个分身同时掐诀,拂尘在空中划出三道金色的弧光,弧光交织成一个三角,三角中央凝出一枚符文,符文有巴掌大小,纯金色的,边缘燃烧着极淡的白色火焰。 符文缓缓降下,落在黑莲花正上方。 黑莲花的花瓣被符文压得往下陷,陷出一个符文的形状,九色光趁机收紧,勒进花瓣里,勒得花瓣表面鼓起一道一道的棱。 慧乘的金钟罩在九色光外面,钟壁上的梵文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整个钟面,每一个梵文都在发光,金光和九色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锁链把黑莲花缠住。 陆德明的琴声在钟壁内回荡,《辟邪》的每一个音符都化作一柄小小的音剑,从内侧刺向黑莲花,剑尖刺入花瓣,花瓣被刺出一个个细小的孔,孔里涌出黑色的浆液,浆液被音剑震散,化成一缕一缕的黑雾。 张玄应的雷法,李淳风的符阵,李昭月的朱砂网,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盖一座塔——一座用封印盖成的塔,把黑莲花镇在里面。 黑莲花不动了。 不是“被封印了”,是“收住了”。 像一个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胸腔吸满,然后憋住。 花瓣不再绽,妖气不再涌,暗红色的脉络不再扩张。 一切都静止了,静止得像一幅画。 苏无为的电压表指针落回刻度内。 铜网的电磁场强度稳定了。 网眼里的妖气越来越少,被电解的黑烟越来越淡。 法琳攥着念珠的手松了一分,指节上的青白褪去,慢慢恢复了血色。 慧乘的金钟稳住了。 钟壁上的梵文不再剧烈闪烁,一个一个稳稳地亮着,像一盏一盏的油灯被重新添满了油。 老僧的额头全是汗,汗珠沿着眉毛淌下来,挂在眉梢,将滴未滴。 张玄应把桃木剑插在地上,双手拄着剑柄,大口喘气。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黑色的痂。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痂被擦掉了,露出下面新渗出的血珠。 他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血迹,没管。 李淳风和李昭月的符纸还剩最后几十张,摞在地上,像一小堆枯叶。 兄妹俩背靠背坐在地上,两个人都闭着眼,嘴唇在动——不是在念咒,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数一下,灵力恢复一丝。 三个袁天罡的分身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是“消散”,是“褪色”。 像三幅画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颜色渐渐淡了。 左边那个的轮廓开始发虚,边缘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从清晰变成模糊。 中间那个的手在抖,拂尘柄被他握得咯吱响,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拂尘柄往下淌,淌到尘尾上,把三千根尘尾染成暗红色。 右边那个的呼吸最重,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发出极轻微的哨音——肺在漏气。 “撑住。” 中间那个袁天罡开口,声音已经哑了,像砂纸刮铁皮。 “还剩四分之一炷香。” 黑莲花里,无天的眼睛眨了。 不是“睁开”,是“眨了”。 它本来就是睁着的。 那两个比黑更黑的点,在黑莲花最深处,轻轻地、慢慢地、像一个人从午睡中醒来那样,眨了一下。 像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翻了个身,水面只起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但水底下,淤泥全翻上来了。 慧乘的金钟碎了。 不是“碎裂”,是“震碎”。 黑莲花内部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叮,像指甲弹了一下酒杯。 金钟表面的梵文同时熄灭,钟壁从顶部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往下蔓延,蔓延到钟腰,蔓延到钟底。 碎片簌簌往下掉,掉在半空就化成了金粉,纷纷扬扬的,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慧乘一口鲜血喷在金粉上。 血是红的,金粉是金的,红和金混在一起,像晚霞被撕碎了撒在地上。 老僧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念珠从手腕上滑脱,檀木珠子滚了一地,一百零八颗,滚得到处都是。 有的滚到墙角,有的滚到苏无为脚边,有的滚进黑莲花花瓣的阴影里——滚进去的那几颗,在阴影里停了一息,然后无声无息地碎了,不是碎裂,是“化”了,化成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被妖气一吹,散了。 九色光网断了。 第一根断的是金色的那根,嘣一声,像琴弦崩断。 断口处,九色光像被拉断的橡皮筋一样弹回来,抽在袁天罡胸口。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 第二根断的是银色,抽在慧乘身上——老僧已经倒地了,光鞭抽在他背上,僧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脊背,皮肉上多了一道焦黑的鞭痕。 第三根青色,抽在张玄应胸口。 老道硬扛了这一下,脚下退了半步,桃木剑撑住地面,没倒,但剑身弯了——不是剑弯了,是握剑的手弯了。 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断了。 第四根赤色,第五根白色,第六根黑色,第七根黄色,第八根紫色,第九根蓝色。 九色光网全部崩断,九个人被反噬之力震退,最远的慧乘飞出去撞在墙上,最近的袁天罡退了五步。 每一步,脚下就多一个血脚印。 黑莲花开了。 不是“绽”,是“炸”。 九色光网崩断的刹那,黑莲花的花瓣猛地向外翻开,妖气像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不是“流”,是“喷”,黑色的妖气从花瓣中央喷涌而出,冲上穹顶,撞在夜明珠镶嵌的星图上。 紫微垣被冲散了,太微垣被冲歪了,天市垣的几十颗珠子同时碎裂,碎片从穹顶簌簌落下,在半空中被妖气裹住,像几十颗流星拖着黑色的尾巴坠向地面。 妖气在穹顶下凝聚。 不是“凝聚成人形”,是“显形”。 它本来就在那里,只是妖气太浓,把它的形状遮住了。 此刻妖气散开,它的真身从黑雾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一座山从退潮的海水里露出来。 三头。 六臂。 三个头并排长在肩膀上。 中间那个头是正脸,面目狰狞,额头上长着一只竖眼,竖眼是闭着的,眼皮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左边那个头是怒相,眉毛倒竖,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三角形的牙齿,牙齿缝里嵌着碎肉,碎肉还在动。 右边那个头是笑相,眉眼弯弯,嘴角上翘,像寺庙里弥勒佛的那种笑,但眼睛是睁着的,眼珠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潭血。 三个头,三种表情,但三双眼睛——包括竖眼——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苏无为的方向。 六条手臂从躯干两侧伸出。 不是“长”出来,是“涌”出来,像六根黑色的石笋从岩浆里涌出来。 手臂极长,垂下来能过膝,每一条都有成人大腿粗。 六只手,各持一件法器。 第一只手,金轮。 轮有磨盘大,边缘是锋刃,刃口滴着血——不知道是新的血还是旧的血。 轮面上錾刻着密宗的金刚杵纹,纹路里嵌着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像凝固的血浆。 第二只手,银铃。 铃铛有拳头大,铃身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不是道门的符文,不是佛门的梵文,是一种更古老的文字。 笔画像鸟爪,像兽蹄,像虫爬过的痕迹。 铃舌是黑色的,悬在铃腔中央,一动不动,但铃铛本身在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铃腔里,拼命想出来。 第三只手,血刀。 刀身细长,像唐横刀,但通体赤红,不是铁锈的红,是鲜血的红。 刀身上有血在流——不是“沾”上去的血,是刀本身在往外渗血。 血从刀柄渗出来,沿着刀身往下淌,淌到刀尖,滴下去,滴在地上,嗤一声,腐蚀出一个指头大的坑。 第四只手,骨杖。 杖身是一根完整的人脊椎骨,从颈椎到尾椎,一节一节串起来。 杖头是一颗颅骨,颅骨的额头上刻着一个字——“敕”。 道门符咒里常用的字,但这颗颅骨上的“敕”是倒过来刻的。 颅骨的眼眶里燃着两团绿色的磷火,磷火在跳动,每跳一下,颅骨的牙齿就磕碰一下,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第五只手,人皮鼓。 鼓面是人皮绷的,绷得极紧,半透明,能看见鼓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鼓槌是一根人的手指骨,指节完整,指甲还在。 手指骨敲在鼓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咚。 声音不大,但苏无为的心脏跟着那声鼓响跳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是心脏真的被那声鼓响“拨”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在他心尖上弹了一下。 第六只手,妖魂幡。 幡是一整幅黑色的布,布面上绣满了人脸。 不是“画”上去的,是“绣”上去的。 每一张脸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丝线是头发——人的头发,黑的,白的,灰的,花白的。 几百张人脸挤在一幅幡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人脸的眼睛都是闭着的,但嘴是张开的,在无声地尖叫。 六件法器,六只手。 三头六臂的天魔,站在九层塔的穹顶下,夜明珠的碎片在它脚下铺成一条银河。 周身缭绕的黑色妖气像一件大氅,在无风自动,边缘翻滚着,像大氅的毛边。 它开口了。 不是“说话”,是“宣告”。 三个头同时开口,三个声音叠在一起——中间的声音低沉,像铜钟;左边的高亢,像刀剑相击;右边的尖锐,像指甲刮琉璃。 三个声音合成一个,震得穹顶上残余的夜明珠都在晃。 “一百年——” 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法琳捂住耳朵,手指缝里渗出血。 “——朕终于自由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金轮砸向慧乘。 老僧刚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金轮已经到了面前。 他来不及躲,双手合十,金钟在身前凝成——不是完整的金钟,是一道极薄极薄的光壁,薄得像肥皂泡。 金轮砸在光壁上,光壁碎了,像肥皂泡被针尖戳破。 金轮的锋刃切入慧乘的左肩,切进去三寸。 血喷出来,喷在金轮上,金轮被血一浇,轮面上的金刚杵纹亮了——不是金光,是血光。 慧乘闷哼一声,双手抓住金轮的边缘,手指被锋刃割破,血顺着轮面往下淌。 他把金轮一寸一寸往外推。 金轮在颤抖,锋刃在他肩头搅动,刀刃刮着骨头,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他咬着牙,牙根咬出血,把金轮推出了伤口。 金轮飞回无天手中。 慧乘的双手从轮面上滑下来,十根手指的指腹全部被削掉了一层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 他用这双手再次合十。 血从指缝间流下来,流到手腕,流到袈裟上,洇开一大片。 银铃响了。 不是“摇响”,是“自己响”。 铃舌在铃腔里剧烈震动,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的高频音波。 音波像一把无形的锉刀,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锉进大脑,锉进骨头缝里。 李昭月第一个撑不住,符笔从手里掉下来,双手捂住耳朵,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李淳风扑过去把她护在身下,自己的耳朵里也流出了血。 血滴在李昭月的头发上,黑的头发,红的血。 张玄应的耳膜已经被震破了,老道的耳朵里流出的血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他听不见了,但他看见了银铃在震动。 他拔出桃木剑,一剑刺向银铃。 剑尖刺中铃身的刹那,雷光炸开。 银铃被炸飞出去,撞在墙上,铃身上多了一道裂纹。 裂纹里涌出的不是银光,是黑色的液体——铃腔里困着的那个东西的血。 铃舌垂下来,歪在一边,不震了。 血刀劈向陆德明。 刀锋未至,刀身上的血气已经涌过来,浓得像一堵血墙。 陆德明没有躲,他盘腿坐在地上,焦尾琴横在膝前,琴弦全部断了——不是被血刀劈断的,是刚才银铃响的时候,音波把七根琴弦全部震断了。 断弦蜷曲着,像七条死了的蛇。 他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以指代剑,在身前虚划。 文气从他指尖流出,凝成一道透明的剑锋,和血刀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 血气和文气互相侵蚀,血刀的血气被文气一层一层削掉,文气的剑锋被血气一寸一寸染红。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僵持。 陆德明的指尖开始渗血——不是被刀割的,是文气透支了。 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淌下来,滴在焦尾琴的断弦上,断弦被血一浸,微微颤了一下,像七条蛇在冬眠中动了动尾巴。 骨杖点在地上。 颅骨眼眶里的绿色磷火猛地大盛,从眼眶里喷涌而出,贴着地面蔓延,像一层绿色的雾。 雾所过之处,石板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雾气涌到苏无为脚边,被铜网的电磁场挡住。 绿色的雾和电磁场互相撕咬,雾想把电磁场吞掉,电磁场想把雾电解掉。 雾被电解成绿色的烟,电磁场的电压在往下掉。 苏无为把最后一片锌片压进电堆,电压回升了一丝。 但锌片已经全部用完了。 电堆的铜片也氧化得差不多了,棉布里的盐水在高温下蒸发得很快,已经干了三分之一。 人皮鼓敲响了。 手指骨槌在鼓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像一群人在逃命时的脚步声。 鼓声钻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里,把心跳的节奏和鼓点拨成同一个频率。 法琳捂着胸口蹲下去,念珠从手里滑落,檀木珠子滚了一地——他今天已经掉了两次念珠了。 他蹲在地上,嘴张着,想念佛号,但鼓声把他的佛号堵在喉咙里,念不出来。 每念一个字,鼓声就响一下,把那个字砸回喉咙里。 他把念珠捡起来,一颗一颗捡,手指在抖,捡一颗掉一颗,再捡,再掉。 妖魂幡展开了。 黑色的布面在空中猎猎作响,布面上绣着的几百张人脸同时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空的,只有眼眶,没有眼珠。 几百双空眼眶同时看向在场的人。 每一双空眼眶里都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照镜子那样映,是“看见”了一个人。 被空眼眶看见的人,就会看见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李淳风看见了李昭月死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的尸体,她的头发在往下滴水——不是水,是血。 他拼命叫她的名字,她睁开眼,眼珠是绿色的,和第五层的怨魂一模一样。 她对他笑,说:“兄长,你怎么不救我。” 李淳风的手在抖,符纸从他手里掉下来,落在地上,被妖气一吹,飘走了。 李昭月看见了李淳风的尸体。 兄长躺在符纸堆里,身上贴满了“度亡符”。 符纸在燃烧,火焰是白色的,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烧成灰。 她拼命画符,想画一张“回春符”救他,但符笔蘸的不是朱砂,是血——她自己的血。 血画在符纸上,符纸烧起来,烧的不是白色的火焰,是黑色的。 黑色的火焰把符纸烧成灰,灰落在李淳风脸上,把他的脸盖住了。 张玄应看见了他的师父。 师父坐在茅山宗的丹房里,面前摆着炼丹炉。 炉火烧得正旺。 师父回过头来,脸上全是裂纹——像宇文娥英那样的裂纹。 师父对他笑,说:“徒儿,为师把雷法传给你,你传给谁?” 张玄应想说话,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师父站起来,走向炼丹炉,打开炉盖,炉火喷出来,把师父吞没了。 师父在火里回头看他,嘴唇在动——说的是“道在蝼蚁”。 慧乘看见了自己。 年轻的自己,三十九岁,站在青铜门前。 门开了,门后是无天。 三头六臂,六件法器。 年轻的自己念了一声佛号,金钟罩住全身。 无天的金轮砸在金钟上,金钟碎了。 银铃响了,年轻自己的耳朵里流出血。 血刀劈下来,劈在肩膀上。 骨杖点在胸口。 人皮鼓敲响。 妖魂幡展开。 年轻的自己站在六件法器的围攻中,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从脚开始化灰。 一点一点,像杨玄感那样。 灰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灰里埋着一串念珠——就是此刻他手腕上这串。 五十年前的自己,已经死了。 这五十年,他是替一个死人活着。 秦无衣看见了一个院子。 不是崇仁坊的院子,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柿子红了,挂满枝头。 树下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女人在晾衣服,踮起脚尖,把一件小孩子的衣裳搭在竹竿上。 秦无衣站在院子门口,想叫一声,但不知道叫什么。 女人回过头来——没有脸。 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像一面没有照出人影的镜子。 秦无衣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拔不出剑。 她的手在抖,抖得剑柄在剑鞘里咔嗒咔嗒响。 法琳看见了一座寺庙。 不是净土寺,是一座他认不出的寺庙。 寺庙在火里,大雄宝殿的屋顶塌了,佛像倒在瓦砾堆里,佛头滚到一边,眼皮半闭着,像在打瞌睡。 火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念经。 他冲进火里,想救人。 但火里没有人,只有一具一具烧焦的骸骨。 骸骨保持死前的姿势——有的双手合十,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趴在门框上,手指抠进门框里。 他跪在骸骨中间,念“阿弥陀佛”。 念了一声,骸骨没有化灰。 念了十声,没有化灰。 念了一百声,骸骨还是骸骨。 火越烧越大,把他的袈裟烧着了,念珠烧断了,檀木珠子滚进火里,烧成一粒一粒的炭。 袁天罡看见了三个自己。 三个分身并排站着,一样的灰布道袍,一样的拂尘搭在臂弯。 左边那个眉头微皱,像在算什么东西。 右边那个嘴角微翘,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中间那个面无表情,像一口古井。 三个人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一气化三清,化的是谁的三清?” 袁天罡答不上来。 三个分身同时笑了。 笑完了,同时化灰。 灰落在地上,堆成三小堆。 他蹲下来,想把三堆灰拢在一起,但灰从指缝间漏下去,怎么都拢不住。 苏无为看见了自己。 站在实验室门口,手扶着门框。 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了。 张闻天站在走廊里,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论文。 论文封面上印着标题——《基于压电效应的能量采集器设计与优化》。 作者:苏无为。 导师:张闻天。 张闻天把论文递过来,说:“师弟,答辩委员会等着呢。” 苏无为没接。 他看着张闻天的脸。 那张脸太熟了。 单眼皮,眼角有细纹——是笑出来的。 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长期戴眼镜压出来的。 嘴唇有点干,起了一点皮——师兄一忙起来就忘了喝水。 “师兄。” “嗯?” “你在系统里留了三道暗记。我看见了。” 张闻天的笑容凝固了。 实验室里的声音停了。 离心机不转了。 窗帘不飘了。 窗外的学生不骑自行车了。 银杏叶停在半空,不上不下。 张闻天看着他,眼眶红了。 “师弟,它在借你的手,杀死你的世界。”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没有别的路。” 苏无为看着师兄的眼睛,“不借它的手,我连三天都活不过。借它的手,我活了这么久。活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事。够了。” 张闻天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声音被一阵鼓声盖住了——是人皮鼓的鼓声。 鼓声从幻境外传进来,把实验室的天花板震裂了。 裂缝从灯管蔓延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地板。 实验室在碎裂,一片一片地碎,碎片掉进虚空里,被妖气吞没。 张闻天在碎裂中看着他,嘴唇还在动。 苏无为读出了他的唇语——“活下来。” 幻境碎了。 苏无为睁开眼。 人皮鼓还在敲,妖魂幡还在展,但几百张人脸的眼睛都闭上了。 不是“被破掉”,是“自己闭上”的。 无天的三个头同时歪了一下,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苏无为。 像在奇怪——这个人,怎么从妖魂幡的幻境里走出来了。 苏无为没有给它思考的时间。 他拔出斩妖剑,剑身上的暗红符文全部亮了。 不是一道一道亮,是同时亮。 剑柄上虬髯客刻的那行字——“斩妖除魔,不负此生”——在暗红光芒里像在燃烧。 他冲向无天。 身后,七个人从幻境中挣脱出来。 慧乘双手合十,断了的念珠用袈裟的线重新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张玄应用左手握剑——右手腕断了,左手握剑,剑尖还在抖,但雷光已经重新凝聚了。 陆德明以指代剑,文气凝成的剑锋比刚才更长了一截。 袁天罡的三个分身已经模糊得几乎透明了,但还站着。 李淳风和李昭月背靠着背站起来,符纸只剩最后几张,但每一张都亮着金光。 秦无衣拔出软剑,剑尖指向无天的后背。 法琳攥着念珠,念珠被他攥得咯吱响,嗓子已经哑了,但佛号还在念。 八个人,从八个方向,同时出手。 金轮、银铃、血刀、骨杖、人皮鼓、妖魂幡,六件法器同时迎上。 石室里炸开的光,从穹顶的夜明珠碎片上反射出去,把整座倒影塔照得透亮。 塔外的终南山,野兽们从洞穴里探出头,看见塔尖亮了一下。 谷口的裴惊澜,手按刀柄,看见塔尖亮了。 山下的阿沅,蹲在药篮旁边,看见塔尖亮了。 长安城崇仁坊的巷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落,落在格物堂的窗台上。 窗台上的小黄花,今晚没有开。 石室里的光,亮了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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