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在松水村扎根一年的林校长，终于能回家过年了。 一进腊月，大队就商量着给知青们放假，让他们早点回家过年。 实际是冬天没什么活干，知青一天不回，就要吃一天大队的粮食。 赵青渌这个“丑媳妇”终于要回家见公婆了，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这两天仔仔细细地查看准备的东西，生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吕笑笑这个考公大省的姑娘已经在昨天走了，临走之前也是大包小包带了不少好东西。 除了林文生从松水小学给她发的50块钱工资，还有五斤精米、五罐午餐肉，五斤腊肉，两条马鲛咸鱼，二斤虾米，一罐子蟹酱，紫菜、蚝干、红鱼干等等。 赵文远骑着自行车把她送到公社汽车站，坐车到市里，然后再去坐火车。 四九城的知青最多，林文生、赵文远、蒋丽丽、贾大龙，外加一个要见公婆的赵青渌。 蒋丽丽本来是想跟林文生三人一块儿走的，但是贾大龙不愿意，只得拖后了一天。 三人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先是去了汽车站，坐车到了市里，然后去坐火车，一路上舟车劳顿自是不必多说。 回去的事情没有提前告诉家里，因此火车站也没人来接。 他们如今也是身怀巨款的阔绰人，叫了两辆人力三轮车，载着行李往家去了。 林文生家住在东直门这一片，四九城可比南方冷得多得多，好在两人提前买了两件崭新的军大衣。 越是离家近，林文生心里反而越是紧张。 他的情绪有些复杂，林父林母还不知道，离家一年儿子已经换了个芯子。 等到了熟悉的南锣鼓巷，林文生远远地就看见了“红星轧钢厂”五个大字，心里不由想着，是不是也能碰上傻柱？ 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过年的气氛已经非常浓郁了。 不少人都摆摊卖年货，写对联，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样子。 赵青渌紧张得更厉害了，林文生看着她的模样，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不用害怕，我爸妈人挺好，不会为难儿媳妇的。” 赵青渌白了他一眼，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其他原因。 进了熟悉的胡同，几个冻得小脸通红，鼻涕横流的小孩子正跑跑跳跳地玩。 人力车很快到了老林家所在的大院，林文生扶着赵青渌下来，车夫帮着把行李搬下来，接了钱拉着车走了。 两人拿起行李进了院子。 这是个大杂院，四间正屋，五间厢房，住了7户人家。 林家因为林父以前是工人，占了靠左边的一间正屋，再加上他们家人口跟院子里比不算多，因此不少邻居都羡慕。 几个在院子里玩的孩子见进来人，顿时抬头看过来。 林文生抬头看向正在门口晒衣服的女人，只感觉鼻腔一酸，一声“妈”脱口而出。 他不知道这是原主的情绪，还是他自己的，总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中年女人显然也看见他了，先了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激动起来，丢下手里湿哒哒的衣服，赶紧小跑两步过来： “哎呀，文生，文生回来了？” “妈……” 林文生又叫了一句，眼眶虽然红得厉害，但是脸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 “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母说着话，伸手去接了赵青渌背着的包袱，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这是青渌吧？长得真俊，外面冷得厉害，咱们赶紧进屋。” 一家人进了门，房子还是如同记忆中那样拥挤，林父脸上也笑吟吟地，帮着把行李都搬到里屋去。 “文月和文强呢？” 林文生见弟弟妹妹不在家，就开口问了一句。 “文月还没下班，文强还没放假呢。” 林母说了一句，招呼儿子和儿媳妇炕上坐，然后自己去厨房忙活： “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们做饭，这一路上饿坏了吧？” 这个态度，倒是让一直紧张的赵青渌放松了不少。 没多会儿，整个院子都知道林文生带着媳妇回来了，一个个过来窜门看新媳妇。 赵青渌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大大方方的和人说话。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杂酱面下肚，外加一碗面汤，原汤化原食，林文生总算感觉身上暖和起来了。 吃完饭，赵青渌要跟着婆婆一块儿去洗碗，把林母死命地推回来了。 开玩笑，新媳妇头一次回家，哪能让人家洗碗？ 这要是传了出去，她这个恶婆婆的名声是跑不了了。 等到傍晚，文月和文强回了家，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吃了顿饭，温暖的气氛直到爷爷、大伯和二伯一块儿上门才结束。 林母、文月拉着赵青渌去里屋呆着，几个男人坐在前屋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烟。 林爷爷先是和气了问了几句林文生在南边插队的情况，然后就直入正题了。 知道他在南边挣了钱，大伯和二伯家没钱过年，希望他能帮衬帮衬。 也不多，一家帮衬100块钱就成。 林文生被这口气惊呆了，要不是此时还在这逼仄的房子里，坐在火炕上，他倒真以为自己回到上辈子的时候。 100块钱？ 普通人家两三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癞蛤蟆打哈欠，估计都不敢这么大口气吧？ 林父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不说话，自从儿子第一次寄钱回来，特地写信提了，以后让媳妇管家。 他自己如今干不了重活，家里家外全靠媳妇撑着，以前总想着都是兄弟，自己又是这副样子，自己对他们好点，他们以后也能念着点自己的好。 可这几个月，文强和文月大晚上的往鸽儿市跑，帮着文生买烟，买酒，买丸药。 他心里头一万个不放心，想着大哥和二哥家的孩子在供销社有点关系，能不能帮着问问，人家也不拒绝，直接说： “要酒可以，另外要多加10块钱。” 林父滚烫的半辈子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如今，见父亲和大哥二哥开口就要借200块钱，更是气得都笑出来了。 同时，想想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心底更是憋着一股气。 气以前那个糊涂的自己，也气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二哥对自己全然没有一点兄弟情谊。 林文生不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爷爷，随即低头嗑瓜子。 林爷爷把目光落在三儿子身上，见他只是低头抽烟，忍不住拿烟袋锅子磕了磕桌子： “三儿，你大哥和二哥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都是一家人，如今文生出息了，拉扯一把家里人也是应该的……” 林父抬头看了自己父亲一眼，语气冷硬地开口： “爹，这些年我一直养着，家里家外全是晓红（林母）在管，钱是文生挣的，得他点头，晓红点头。” 林爷爷一听这话，瞪着自己儿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大伯笑着开口圆场： “老三，话不能这么说，咱四九城的爷们，哪有女人当家的？你好歹也是一家之主……”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文生开口打断了： “大伯，您这一家之主当的连个年都过不了，还要让我爹这样不能上班的来贴补，可见也是没什么用的。” “噗，咳咳咳。” “咳咳咳，噗，咳咳咳。” 一直安静的里屋突然冒出了点动静，想来是偷听的三位女士憋不住笑出来了。 大伯瞬间就炸毛了： “文生，我是你大伯，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大伯，要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就凭你和二伯这些年对我们家的所作所为，如今怕是连我家的门都进不了。” “老话说得好，人要脸，树要皮，狗还活得两道眉。我可不是我爹，你们要是再来闹腾，我就去街道办找干部，好好说说你们这些年的丰功伟绩。” 大伯二伯一听这话，瞬间就蔫了。 窝里横他们不怕，可要是闹到街道办，那名声可就臭了！ 林爷爷还要开口说话，林文生一个眼神过去： “爷爷，您也别倚老卖老，都说人老成精，您偏心大儿子和二儿子我个当孙子的说不着。” “但是，如今家里我当家，您用在我爹身上的那一套就别用在我身上了，咱们彼此心里都有点数，以后各家过各家的日子就成。” 二伯不服气，瞪着自己弟弟喝问： “老三，你就这么看着文生这么个小辈，这么忤逆？” 林父依旧抽着旱烟，还是那句话：“我如今是个没用的废人，家里的事情做不了主。” 三个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只能悻悻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