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研治所,卫尘立刻下令封锁库房周边区域,严禁闲人靠近。那暗红色的混合毒素虽然被夜风吹散大半,但残留的毒性和腐蚀性依然危险。他亲自调配了大批生石灰、草木灰和特制的解毒药液,由可靠之人着防护衣物,泼洒、清洗被毒素污染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的甜腥恶臭,直到天色微明,才渐渐淡去。
柳如烟脸色发白,心有余悸:“那毒雾……竟如此可怕。连地面砖石都被腐蚀出坑洞,若是沾到人身上……”
“那便是"神之血"的简化版,或者说,是其中一个攻击性的变种。”卫尘语气凝重,他手中拿着一个特制的小瓷瓶,里面是影七冒险用浸过药液的棉布,从现场未被完全腐蚀的角落沾染的一点毒雾残留凝结物。“腐蚀性、神经毒性、血液毒性,甚至可能带有某种生物活性,能追踪生命气息……陈明轩在毒道上的造诣,确实骇人听闻,更可怕的是,他将此用于邪道。”
“他逃了,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他们提前发动?”柳如烟担忧道。
“不会。”卫尘摇头,眼中寒光闪动,“他今夜失手,还暴露了驭虫之术和这混合毒雾两大杀招,必定心生忌惮。在没弄清楚我如何破解他手段、身上标记如何清除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而且,他拿走了我精心准备的"礼物",此刻恐怕正像没头苍蝇一样,试图摆脱追踪,或者去找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而这,正是我们要的。”
“你是说,他会去找陈松年?或者巴塞尔?”柳如烟问。
“都有可能,甚至可能去他真正的老巢,那个研制"神之血"的核心实验室。”卫尘道,“影七已经带人跟上去了,有"寻踪鼠"和铁盒里的飞蛾引,找到他不难。我们要做的,是等他找到庇护所,或者与同党汇合,然后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那这毒……”柳如烟看向卫尘手中的瓷瓶。
“这毒,必须尽快破解。”卫尘沉声道,“陈明轩能用出此毒,说明"神之血"的研制可能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甚至有了成品。此毒如此霸道,若是大规模扩散,后果不堪设想。我必须尽快找出克制之法。”
他拿着瓷瓶,转身走向自己的专属实验室。柳如烟想跟进去,被卫尘拦住:“此毒凶猛,你未做足防护,不可靠近。去准备我开的单子上的药材,要快。”说着,递过一张写满密密麻麻药材名的纸。
柳如烟接过,看了一眼,心中一惊。上面的药材,有常见解毒的甘草、绿豆、金银花,也有犀角、牛黄、麝香等珍贵药材,更有断肠草、砒霜、乌头、雷公藤等剧毒之物,甚至还有一些她闻所未闻的稀奇古怪的名称,如“腐骨花”、“阴凝露”、“地火莲心”等。这显然不是一张简单的解毒方。
“你这是要……”
“以毒攻毒,阴阳化生。”卫尘只说了八个字,便关上了实验室的门。
实验室中,卫尘换上一身特制的、用药液浸泡过的麻布防护服,戴上自制的手套和面罩,将瓷瓶放在一个特制的、带有水晶观察窗的密闭琉璃罩中。他先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从凝结物上刮下微不足道的一点,置于一片干净的琉璃片上,然后通过自制的、由数块水晶镜片组成的简易“显微镜”观察。
在放大的视野下,那点暗红色的物质呈现出诡异的活性。它并非均匀的粉末或晶体,而是由无数极其微小的、蠕动的暗红色微粒和粘稠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胶质组成。微粒与胶质相互纠缠、融合、分裂,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卫尘尝试滴入一滴清水,微粒瞬间活跃,胶质膨胀,释放出更多的暗红色,将清水染红,并伴有细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他又滴入一滴自己配制的广谱解毒药液,微粒和胶质与之接触,发出“滋滋”声,部分微粒失去活性变黑,但更多的微粒仿佛被激怒,剧烈蠕动,甚至试图“吞噬”解毒药液,胶质也变得更加粘稠,颜色加深。
“果然有生物活性……类似蛊虫,但又不同,更像是某种被特殊培育、赋予了"拟毒"和"增殖"特性的……活毒。”卫尘喃喃道。这与他之前分析的灰白粉末、暗红叶片、活性墨迹中的某些成分一脉相承,但更加复杂、更具侵略性。这不仅仅是化学毒素,更融合了某种古老巫蛊之术和难以理解的生物技术,形成了这种介于“生物”和“毒素”之间的恐怖存在。
接下来,卫尘开始进行一系列严密的测试。他用银针、金针、玉片、木片、铁片分别接触微量毒物,观察反应。银针迅速变黑,金针稍缓但也发黑,玉片出现细微蚀痕,木片迅速焦枯,铁片则被腐蚀出小坑。毒性猛烈,且对不同材质反应不一,说明其成分复杂,兼具多种腐蚀和破坏特性。
他又尝试用火烤、冰冻、强酸、强碱(用醋和石灰水替代)等方法处理微量毒物。火烤能使其迅速焦化,但会释放出刺鼻的甜腥毒烟;冰冻能减缓其活性,但无法杀死;强酸能部分溶解,但残余物毒性未明;强碱反应剧烈,产生大量泡沫,毒性似乎被中和一部分,但残留物依然危险。
“常规的物理、化学方法,难以彻底清除或灭活,只能抑制或部分破坏。”卫尘眉头紧锁。这毒物的棘手程度,远超预期。难怪陈明轩如此有恃无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尝试寻找其“解药”,或者说,克制之法。卫尘拿出柳如烟准备好的各种药材,开始进行配伍实验。他并非胡乱尝试,而是基于对毒物特性的分析,运用中医“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进行推演。
“此毒性烈,兼具火之灼热腐蚀、金之锐利穿凿、水之阴寒凝滞,更有"木"之生机化为死寂、"土"之承载变为侵蚀的邪异特性。五行颠倒,阴阳逆乱,是为"邪毒"、"绝毒"。”卫尘在纸上快速推演,“以正克邪,需扶正固本,调和阴阳,理顺五行。但此毒凶猛,寻常扶正之药,如人参、黄芪,恐杯水车薪,反被邪毒所蚀。需以霸道对霸道,以奇毒克绝毒,于死寂中觅生机,于逆乱中求平衡……”
这便是“阴阳化生”的最高理念之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极致的毁灭·中,亦可能孕育一丝生机;至阴至邪之物,其克星或许就藏在至阳至正,或另一极端的至阴至毒之中。关键在于找到那个“化”的节点,引导邪毒转化,或利用其特性,使其“生”出相反之物,自我瓦解。
卫尘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味剧毒药材上。断肠草,大热大毒,蚀骨腐肠;砒霜,至阳至烈,见血封喉;乌头,性猛急,通经络,亦是大毒;雷公藤,苦寒,祛风除湿,活血通络,亦具毒性……这些毒药,用之得当,是以毒攻毒的良方;用之不当,便是雪上加霜。
“腐骨花,生于极阴秽地,性阴寒奇毒,蚀肉腐骨,但传闻其花蕊中心一点,在月圆之夜凝有"阴髓",乃解毒圣品,尤克火毒……地火莲心,生于火山熔岩边缘,性至阳至烈,蕴含地火精华,可焚尽阴邪,但需以寒玉盛放,否则反伤己身……阴凝露,乃玄冰精髓所化,性极寒,可凝万物生机,亦能冰封毒质,延缓发作……”
卫尘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各种药材的药性、相生相克、君臣佐使。他要配制的,不是简单的解毒剂,而是一种能够引导、转化、甚至“利用”那混合毒素狂暴特性的“化毒散”。其原理,不是强行中和或消灭毒素,而是将其视为一种极端的、混乱的“能量”或“物质”,通过引入特定极端的“引子”,诱发其内部阴阳失衡,产生剧烈反应,从而“化”去其毒性,或将其转化为相对无害、甚至有益(相对而言)的物质。
这个过程极其危险,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配比出错,不仅无法化毒,反而可能引发更剧烈的毒性爆发,或者制造出新的、更可怕的复合毒素。
卫尘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他小心翼翼地称量、研磨、调配。先取微量“腐骨花”粉末,混合“阴凝露”,置于玉皿中,以文火慢煨,提取其中那传闻中的“阴髓”精华(实为特定条件下产生的某种特殊化合物)。过程需极度精准,温度、时间、搅拌频率,差之毫厘,前功尽弃,还可能引发毒气。
接着,处理“地火莲心”。此物需以寒玉刀切割,取其莲心最核心一点赤红,研磨成粉,立刻置于冰鉴之上,以防其阳烈药性挥发。再取砒霜微量,以陈醋反复淬炼七次,去除部分燥烈,保留其攻坚破毒之性。乌头、雷公藤等,也需经过特殊炮制,改变其部分药性,以适应配伍。
数个时辰过去,窗外天色已大亮,又渐近黄昏。卫尘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的方剂配伍中。失败了一次,两种药液相融时产生了剧烈的沉淀和刺激性气体,差点毁掉整个实验。他立刻清理,调整比例,重新开始。
终于,在夕阳西下时,他得到了三份颜色、性状各异的药液。一份漆黑如墨,冰冷刺骨;一份赤红如火,触之灼热;一份则是诡异的灰白色,散发着淡淡的中和性药味。这三份,分别代表了“至阴”、“至阳”以及初步“调和”的状态。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将这三份药液,以特定的顺序、比例、温度,与微量混合毒素进行反应。顺序、比例、温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卫尘深吸一口气,平复有些颤抖的手。他先用最细的琉璃管,吸取了针尖大小的一点混合毒素残留物,滴入一个特制的、内壁刻画着太极阴阳鱼图案的玉碗中。然后,他按照推演出的顺序,首先滴入一滴“至阴”药液。
“嗤——”轻微的声响,黑色药液与暗红毒素接触的瞬间,玉碗中冒起一丝极淡的白气,毒素的蠕动似乎停滞了一瞬,颜色略微变暗。
有效!卫尘精神一振,立刻用另一根琉璃管,吸取更小的一滴“至阳”药液,小心翼翼地滴入。
“噗!”一声轻响,赤红药液滴入,如同火星落入油锅!玉碗中的混合物瞬间沸腾起来,颜色在暗红、漆黑、赤红之间急剧变幻,一股更强的、带着焦糊和奇异腥甜的气味散发出来,但被玉碗上刻画的纹路(实为引导和封闭气味的微型阵法雏形)大部分锁住。毒素的蠕动变得狂乱,但活性似乎在快速降低。
就是现在!卫尘看准时机,将那份灰白色的“调和”药液,全部倒入!
“嗡……”一声奇异的、低沉的嗡鸣从玉碗中传出。三种药液与毒素剧烈反应,颜色迅速混合、变幻,最终化为一种深沉厚重的暗褐色,停止了沸腾,也不再蠕动,如同一滩沉寂的泥浆,静静躺在碗底。那股甜腥的恶臭,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种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气息。
卫尘用银针小心翼翼地点了一点暗褐色物质,观察片刻,又将其置于一片新鲜肉片上。肉片没有任何被腐蚀或变质的迹象。他又取来一只用来试毒的小白鼠,强迫其舔舐了极少一点暗褐色物质。小白鼠起初有些躁动,但片刻后恢复平静,并无中毒迹象,活蹦乱跳。
成了!卫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成功了!他成功配制出了能够化解那恐怖混合毒素的“化毒散”!虽然这只是初步成功,针对的也只是微量样本,且配制过程复杂、条件苛刻,无法大规模制备,但这证明了他的思路是正确的!“阴阳化生”,以极端引导极端,最终归于平衡(或相对无害),这条路径走得通!
“有了这个思路,就可以继续优化,寻找更常见、更易得的药材替代那些稀有剧毒之物,简化步骤,争取在"神之血"大规模爆发前,制备出足够有效的"化毒散",或者至少是能抑制其活性的药剂!”卫尘心中振奋。这不仅仅是为了对付陈明轩,更是为了应对“暗月”组织可能发动的、利用“神之血”制造的灾难。
他小心地将成功的样品和配方记录收好,刚打开实验室的门,就看到柳如烟一脸焦急地等在外面。
“怎么样?有结果了吗?”柳如烟急忙问。
卫尘点点头,又摇摇头:“找到克制之法了,但只是针对微量样本,且配制极为困难。不过方向有了,可以继续优化。影七那边有消息了吗?”
柳如烟脸色一肃,低声道:“刚收到影七用信鸽传回的密信。"寻踪鼠"和飞蛾的指引方向一致,都指向了城南。陈明轩在城里绕了几圈,试图摆脱追踪,但"寻踪鼠"的气味追踪很难摆脱。最后,他进了一处地方。”
“何处?”
“白云观。”
卫尘瞳孔一缩。白云观,京城南郊一座颇有名的道观,香火鼎盛,观主玄诚子是有名的得道高人,擅长炼丹养生,在达官贵人中颇有名望。陈明轩竟然逃进了那里?难道白云观也与“暗月”有关?还是说,那玄诚子……
“影七还说了什么?”
“他说白云观有些不对劲。白日里香客如织,看似正常,但入夜后,观中仍有隐秘活动。而且,观后有一处独立的小院,戒备森严,连观中道士都不得轻易靠近。陈明轩进去后,就再没出来。影七怀疑,那里可能是"暗月"在京城的另一个重要据点,甚至可能就是陈明轩研制"神之血"的实验室所在地!”
卫尘眼神锐利起来。白云观……香火鼎盛的道观,炼丹的观主……这倒是一个极好的伪装。炼丹需要各种药材,甚至一些稀有、有毒的矿物,往来运输不易引人怀疑。而且道观清静,远离尘嚣,正是进行秘密实验的绝佳场所。
“告诉影七,严密监视,不要打草惊蛇。摸清白云观的底细,尤其是那个小院的情况,以及观主玄诚子的底细。还有,查清楚陈明轩进入白云观后,与哪些人接触,有没有其他人出入。”卫尘沉声吩咐。
“是!”柳如烟应下,但脸上忧色未减,“那陈明轩在白云观,刘仲景还在我们这里。陈松年那边,还有巴塞尔那边,会不会有所动作?”
“肯定会。”卫尘肯定道,“陈明轩失手,标记在身,还暴露了白云观这个可能的据点,他们现在一定如坐针毡。要么立刻转移,要么……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如烟,你立刻通过柳家,将陈明轩夜闯研治所、使用诡异毒雾、以及可能藏身白云观的消息,以最隐秘的方式,传递给阿史那贺鲁王子,还有……锦衣卫指挥使骆大人。注意,不要提"暗月"和"神之血",只说陈明轩可能涉及邪术、用活人试药、并与番商巴塞尔勾结。证据嘛……”卫尘冷笑一声,“陈明轩遗落的那枚骨哨,还有库房里间残留的虫迹、毒液痕迹,就是证据。另外,将我们分析出的部分毒物特性,以及初步的解毒思路,也抄录一份,匿名送给太医院几位德高望重、且与陈松年不睦的老太医。我们要双管齐下,从外部施压!”
“我明白了!”柳如烟眼睛一亮。将消息同时递给阿史那贺鲁(代表突厥,可施加外部压力)和锦衣卫(直属皇帝,有侦缉之权),再在太医院内部散播陈明轩修炼邪术、用活人试药的传闻,足以让陈松年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甚至可能迫使他做出不理智的举动。而白云观那边,一旦被锦衣卫盯上,陈明轩和“暗月”的尾巴就藏不住了。
“还有,”卫尘补充道,“研治所立刻进入最高戒备。所有人员不得随意出入,加强巡逻。刘仲景那边,派人"保护"起来,就说昨夜有贼人入侵,为保刘院判安全,暂时请他在房中休息,饮食专人负责。至于陈明轩"失踪"之事,暂时压着,看看陈松年那边有何反应。”
柳如烟一一记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卫尘走到窗边,望向城南白云观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阴阳化生,毒可化,人亦可化,局势亦可化。陈明轩,你的死局,才刚刚开始。白云观,会是你们的葬身之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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