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福源祥后厨的灶膛里，火舌已经舔得老高。 沈砚站在大案板前，手里那把宽背菜刀上下翻飞。 老马端着一盆伙计刚削好的马蹄凑了过来。 沈砚随手捞起一个，指腹在表面轻轻一刮，眉头微皱。 “老马，你这眼力见儿退步了啊。去皮不够净，这黑皮带着泥腥和涩味，会毁了整锅料。” 老马低头一瞅，老脸一红，赶紧端回去亲自重削。 这批马蹄可是昨晚刚从城外水田里挖出来的新鲜货，必须用小刀一点点剜去表皮，只留最中间那点雪白的果肉。 沈砚抄起去好皮的马蹄，刀刃平推。 “笃笃笃——” 切出来的马蹄丁见棱见角，汁水一点没往外渗。 转身走向灶台，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翻滚。 沈砚抓起一把新鲜薄荷叶，直接扔进滚水里。 一股钻鼻子的清凉味儿瞬间散开，把后厨的闷热驱散了大半，伙计们精神一振，连打哈欠的动作都停了。 沈砚盯着锅里翻滚的绿水。 光靠冰皮绿豆糕可撑不住整个夏季，客人吃多了必然会腻，必须赶在销量下滑前，把这道“水晶薄荷马蹄糕”推出去，彻底把整个夏天的点心买卖，都攥在福源祥得手里！ 杨文学昨天被师父强行赶回家补觉，今天天没亮就又跟打了鸡血似的扎进后厨。 此刻，他正端着一大盆调好的马蹄粉浆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师父的任何一个动作。 沈砚将放凉的薄荷水猛地冲入粉浆，手腕发力，顺时针快速搅动。木勺在盆里搅出深深的旋涡。没一会儿，粉浆就变得半透明，搅着也粘稠起来。 “倒模具。”沈砚头也不抬地吩咐。 杨文学赶紧端起大盆，将粉浆均匀倒入平底铁模中，撒上切好的马蹄丁。 沈砚端起铁模，稳稳卡进大蒸笼。 “盖盖！架旺火！” 火苗瞬间蹿起，直扑锅底。 沈砚转头，一脸严肃地看向杨文学。 “这道点心，吃的就是个脆生和清凉，火候必须掐死在八分钟！” 沈砚竖起一根手指。 “多一分，马蹄软烂没嚼头” “少一分，粉浆不熟不成型” “给我盯好那座钟，把时间掐准！” 杨文学立刻挺直腰板，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 …… 临近中午，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冒油。 福源祥门外，买糕的客人排成了一条长龙，一直拐到了胡同口。 树上的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几个穿着纺织厂蓝工装的女工叽叽喳喳地拐进胡同，直奔福源祥。 走在最前头的王秀芹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攥着个灰布小包，步子迈得又急又怯。 旁边的几个女工友四下打量，满眼惊奇。 “秀芹，这就是福源祥？这门脸真够气派的！” “你看那排队的人，都快挤破头了。你那个四级技工对象，真在这大铺子里掌勺？” 王秀芹低头“嗯”了一声，耳根子直发烫。 几人挤进前厅。 前厅里摆着几口大冰缸，凉气逼人，瞬间把外头的暑气隔绝开来。 王秀芹走到柜台前。 陈平安正低头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同志，我找一下杨文学。” 陈平安抬眼一扫那身蓝工装，再看清带头姑娘羞怯的模样，心里顿时门儿清。 之前就听说文学相亲了个纺织厂的劳模，这绝对是正主带朋友查岗来了！ 文学是沈师傅的独门弟子，这排面，福源祥必须给足！ 陈平安立刻从柜台后迎出来，脸上立马堆起热络的笑。 “哎哟，是秀芹妹子？快往里请！” 这一声亲切的“秀芹妹子”，直接喊得王秀芹红了脸，旁边的工友们互相使眼色，偷偷抿嘴偷笑。 陈平安麻利地拉过几把椅子。 “秀芹妹子，你们几位先坐着歇歇脚，我这就去后厨叫文学出来！” 后厨门帘缝里，赵德柱正探着半个脑袋往外偷瞄，听到动静，他转身几步窜到灶台前。 杨文学正弯腰从面缸里舀面粉，干得正起劲。 赵德柱一把薅住他的胳膊。 “别舀了！你那对象找上门来了！就在前厅呢！” 杨文学一愣。 赵德柱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连推带拽，直接把他推出了青布门帘。 杨文学踉跄两步，一头扎进前厅。 稳住身形一抬头，正对上王秀芹和那群女工友。 杨文学的围裙上还沾着些许白面，额头见汗，看着就是个踏实肯干的后厨师傅。 前厅安静下来。 几个女工友上下打量着这结实高大的汉子。 “秀芹，你这对象干活可真够卖力的，一看就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王秀芹听着姐妹们的夸赞，脸上通红，心里却直乐。 杨文学挠了挠后脑勺，憨厚一笑，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憋得脖子都红了。 这时，陈平安端着一个红木托盘快步走来。 托盘里摆着五个青花瓷碟，每个碟子里装着两块晶莹剔透、冒着凉气的冰皮绿豆糕，旁边还配着五碗冰镇酸梅汤。 “秀芹姑娘，还有几位姑娘，大热天跑一趟辛苦了。” 陈平安将碟子和瓷碗一一摆在她们面前。 “这是咱们福源祥的招牌。沈师傅特意交代，今天秀芹姑娘带朋友来，这单记他账，各位千万别客气，敞开了吃解解暑！” 几个女工友瞅着那玉雕一样的点心，全都愣住了。 这东西她们只听厂里的采购员吹嘘过，今天居然直接端到了眼前，还是福源祥的大师傅私人请客！ 一个短发工友捏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冰凉软糯的糕点一抿就化，清甜的豆香顺着嗓子眼往下走，透心凉！ “哎哟喂！这口感，比百货大楼的高级点心还好吃！” 她赶紧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一口下去，浑身的燥热全消了。 其他几人也赶紧品尝，纷纷发出惊叹。 “秀芹，你家杨文学在这儿干活，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就是，人家沈师傅真讲究，给足了文学兄弟面子！” 听着姐妹们的夸赞，王秀芹心里美滋滋的，倍儿有面子。 她挺直了腰杆，看杨文学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自豪。 杨文学搓着手，傻呵呵地站在一边陪笑，心里暖烘烘的。 工友们吃完点心，识趣地退到门边。 王秀芹走到杨文学面前，把手里的灰布小包递了过去。 “我知道你在后厨站一天费脚，特意用碎布头给你纳了双鞋垫。你试试合不合脚。” 杨文学低头看着那个小包。 他双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又蹭，直到把手上的面粉全都蹭干净，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 打开布包，一双厚实的千层底鞋垫躺在里面。针脚细密扎实，鞋垫边缘，用绿线绣着几根挺拔的平安竹。 杨文学捧着鞋垫，眼眶发热，他长这么大，除了他娘，还没哪个女人给他做过针线活，这鞋垫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谢……谢谢秀芹，这鞋垫真好看，我都不舍得垫了。” 杨文学结结巴巴地说着，嘴都咧到了耳根。 “嘘——”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突然从后厨传来。 赵德柱、老马还有几个年轻伙计，挤在门帘后面，探出七八个脑袋。 赵德柱扯着嗓子大喊。 “文学！鞋垫都收了，啥时候请大伙吃喜糖啊！” “就是！咱们连份子钱都准备好了！”老马跟着起哄。 前厅里买糕的客人们也跟着善意地大笑起来。 王秀芹羞得耳根子都红透了，她嗔怪地瞪了杨文学一眼。 “我先回厂里了！” 说完，她转身拉着还在看热闹的工友们，低着头快步跑出了福源祥的大门。 杨文学还傻站在原地，双手宝贝似的捧着那双绣着平安竹的鞋垫，望着门外，嘿嘿直乐。 青布门帘掀开，沈砚缓步走了出来。 瞅着徒弟这副不值钱的傻样，沈砚轻笑一声，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 “行了，魂儿都飘出四九城了？” 沈砚双手抱胸，下巴朝后厨的方向扬了扬。 “鞋垫揣好，赶紧滚回案板前盯着。” “第二屉新糕点还有五分钟出锅，要是塌了皮，你看我怎么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