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沉舟静静看着他，并未出言打断。 良久，余汉谋苦笑一声，主动摆了摆手。躁动的心绪慢慢平复，理智最终压倒情绪，进入最后的释然阶段。 “罢了，我明白。荣一集团军本就是统帅部直属嫡系，驻防赣区南城才是你们的本分。战时特殊阶段，跨区域驰援岭南无可厚非；如今战事落幕，客军长期滞留地方，本就不合军规体制。换做我身处你的位置，换做我是统帅部高层，我也绝不会放任一支十万精锐长期割据华南一隅。” 他重新坐回座椅，直视顾沉舟，卸下所有防备，坦诚心底全部顾虑：“沉舟老弟，我不妨跟你交个底。现在的粤军，看着五万之众声势浩大，实则就是一层薄纸，一捅就破。新兵未完成磨合，重炮部队尚未形成战力，一旦遭遇大规模外敌侵袭，破绽百出。你们撤走之后，我晚上睡觉都踏实不下来。” 顾沉舟迈步走到墙面的战略地图前，修长的指尖先后点在江西南城与岭南铜城两处位置。 “余司令，撤军，从来不等于放弃岭南。你看这份战局图，我全军北归南城，非但不是削弱华南防御，反而是最优解。我驻北、你守南，赣粤两地南北犄角、首尾相连。日军若是大举进攻赣区，你便可出兵南下，袭扰敌军南线补给与侧翼；日军若是进犯岭南，我荣一集团军依托铁路与公路网，装甲部队急行军，三日之内全员可南下驰援铜城。这个驰援速度，比起现在我军常驻铜城相差无几，但战略覆盖面却扩大数倍。” 余汉谋凑近地图，目光顺着两点之间的交通线路扫视，紧锁的眉头悄然一点点舒展。 “除此之外，我还有三项承诺。” 顾沉舟转过身，语气郑重。 “第一，我布局岭南全境的情报网、地下联络站全部保留，管辖权转交双方联合情报处，不归荣一集团军单独管辖；第二，飞虎队常驻岭南，专门协助粤军清剿特务、散匪、残余伪军；第三，后续军械补给、弹药配额依旧按照战时标准同步分配粤军，绝不因我军北撤削减半分。” 有情报、有特战、有军械、有驰援兜底，所有后顾之忧瞬间消解大半。 余汉谋望着眼前这位年轻沉稳的后辈，心底百感交集，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顾沉舟的肩膀，语气诚恳：“你这个人，打仗天赋冠绝华南，做人格局更是我见过所有人里最顶尖的。我活了大半辈子，混迹军界数十年，见惯了嫡系压榨地方、派系内耗倾轧。唯独你们荣一集团军，大公无私，肝胆相照。我还是那句话，我是真的舍不得你们。” 顾沉舟神色肃穆：“余司令，请你记住一句话。山河不分赣粤，军人不分派系。我的人虽然要返回南城，但我的枪炮、我的情报、我的补给、我的十万将士，永远为岭南敞开大门。” 两人重新坐下。 余汉谋让卫兵沏了一壶新茶，就着微弱的灯光，彻夜长谈。 从五羊城死守时的绝境说起。 那时候，日军三面围城，余汉谋的指挥部被炸塌了半边，他蹲在废墟里继续指挥，电话线断了，通信兵跑出去接线，倒在了路上。 是荣誉第一集团军的装甲旅从北面撕开了一道口子，把围城的日军冲散了。 又说到潮汕血战，第151师在沙面遭遇毒气弹，一个连中毒牺牲百余人，师长林伟俦亲自带队冲锋，夺回桥头堡。 余汉谋说，那天他在指挥部里接到战报，手都在抖。他心疼啊，那些兵，可是跟了他好多年啊。 还说到铜城收官，顾沉舟亲自到前线观察地形，飞虎队从后山悬崖攀爬上去，端掉了日军的指挥部。 余汉谋说，他在望远镜里看到铜城城头升起荣誉第一集团军军旗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复盘一路走来的每一场恶战，缅怀那些并肩倒下、永远长眠岭南山河的弟兄，剖析民国军界根深蒂固的派系弊病，畅谈未来华南长治久安。 窗外夜色由浓转淡，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漫漫长夜过后，横亘在中央嫡系与粤军地方部队之间数年的无形壁垒，彻底烟消云散。 余汉谋长舒一口气，彻底放下心中所有纠结。他没有索要任何白纸黑字的官方协定，也没有要求中枢下发备案公文，只是抬起手，目光坚定，看向顾沉舟。 “老弟，咱们军人，不讲虚的公文契约，只讲良心，讲信义。从今往后，赣粤一体，共进退，同生死。日寇攻赣，岭南全员北上驰援；日寇犯粤，南城主力即刻南下。不离不弃，荣辱与共。” 顾沉舟抬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两只布满薄茧、执掌一方战区命运的手掌紧紧相扣，久久未曾松开。 “一言为定。” 清晨的第一缕朝阳洒落铜城，刺破晨雾，照亮整座历经劫难的古城。 一夜密谈落幕，将帅达成君子之约。 没有通电全军的高调仪式，没有繁琐冗杂的签字流程，但这份口头承诺，远比任何官方契约更加坚固。 早饭过后，余汉谋召集第六十二军、第六十三军、暂编第二军所有少将及以上级别的粤军高层，召开专项会议。 会议之上，余汉谋当众公布荣誉第一集团军北撤归建的消息，底下一众粤军将领瞬间哗然，不少人脸露焦虑、神色失落。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余汉谋站起身，声音洪亮，传遍整间作战室：“我知道诸位心中不安，担忧岭南防务空虚。我可以明确告诉所有人，顾总司令麾下荣一集团军虽要北归南城，但昨夜我与顾总司令已然定下约定。从今往后，赣粤一体，共进退，同生死。无书面条约，无中枢备案，唯你我两军将士良心作保。情报共享、军械互通、联合练兵、战时互援。日军进犯江西，第七战区全军北上；日军踏足岭南，荣一集团军三日之内南下驰援。此约，永久有效。” 简单几句话，瞬间安定所有粤军将官躁动的心。 众人肃然起立，郑重敬礼，无人再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