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第255章 穷书郎,豆女郎
景和十五年,元月六日,夜。
谢临出织造局时,天已尽墨。
未乘轿,只身独步。
夜风自运河方向拂来,扑于面上,凉而不寒。
苏州之夜,异于京城。
苏州之夜,栩栩如活。
流水丝竹、歌姬笑语,交织如网
人裹于其中,陶然忘其所在。
........
谢临府邸在城南,临水而构
规制不宏,三进院落,洒扫整洁,纤尘不染。
前院不广,仅植修竹数竿。
翠竹数竿,君子所爱
印其心性,直(自)而不屈。
......
谢临略不停步,径穿前院,绕影壁而过,直趋后院。
方至二门,便闻步履轻快之声,如雀儿扑棱棱振翅,自内里飞出。
“谢郎!”
徐氏手提食盒,自月亮门后探首而出。
她年方二十,少谢临两岁。
论模样,算不得倾国倾城,然眉眼间有股鲜活之气。
非江南闺秀那种温婉娴静之美,乃是山野间春日初绽的映山之红。
“夫人还未歇息么?”
“歇什么歇!”
徐氏三步并作两步奔至他面前,将食盒往他手中一塞,仰起脸来
“你尚未用饭呢!我等着你一道。”
谢临低头看了看手中食盒,又抬头望了望她,无奈一笑。
“安居楼?”
“你怎么知道?”徐氏歪着脑袋,满面惊讶。
“几时送来的?”
“沈明轩遣人送来不久。”
闻言,谢临笑了笑,并不答话,只提着食盒往屋里走去。
......
堂屋内,灯烛高烧,暖意融融。
徐氏抢过食盒,手脚麻利地揭开盖子,一盘一盘往外端。
安居楼之肴,讲究色香味俱全。
纵使于食盒中闷了一路,摆布出来,依然精致得不像话。
松鼠鳜鱼、碧螺虾仁、响油鳝糊
莼菜银鱼羹,另有一碟桂花糖藕,摆了满满一桌。
谢临坐于桌边,看她忙前忙后,不禁失笑。
“夫人,你如今也是苏州府通判的夫人了,怎地还是这般嘴馋?”
“哼!”徐氏将最后一碟糖藕摆定坐下
夹了一筷子鳝糊便往嘴里塞,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道:
“那又怎样?我就是喜欢!”
她咽下口中菜肴,侧眸望向谢临,眼波流转间,几分嗔怪带着娇俏,又夹着些许得意。
“当年我家谢郎,在杭州府替人写书信,苦了半载,才头一回带我去吃的呢。”
“此味,自然忆深难忘。”
闻言,谢临笑意一僵。
非是不悦,而是被她这一句话,生生拽回了那些年。
那时,他谢临还算不得什么谢氏子弟
不过是寄居杭州,靠替人写书信糊口的穷书生罢了。
一间破屋,一张旧桌,一支秃笔,几刀粗纸。
每日清晨,于街角摆一张桌子,铺开纸墨,等人来写信。
一日挣不得几个铜板,有时连一碗阳春面也吃不起。
徐氏是隔壁豆腐坊的女儿,日日顾他。
不知不觉,无聘礼,亦无花轿,无宾客,无宴席。
二人便这般成了亲。
再后来,穷书郎欲登天,豆女郎不言苦。
所幸者,谢郎有才,徐娘有情。
......
“夫人。”
谢临声较方才轻柔几分。
徐氏正低首对付一块糖藕,闻声抬眸,唇角犹沾桂花糖浆,神情茫然。
“嗯?”
“自我中乡试始......”
谢临凝眸视其目,一字一顿
“便断不令我夫妻二人复堕昔日之境。”
“我知道。”
徐氏置筷于案,舒手于谢临额间轻弹一记。
“嘿嘿。”
“吾家谢郎,殿试第三,今科探花!
已非当年于杭州府鬻文代笔之书郎。”
谢临为其所弹,身微后仰。
“夫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妾非君子。”徐氏振振有词
“妾乃尔之夫人。”
说着,举筷夹一鱼肉,送至谢临唇边,侧首挑眉。
“吃。”
谢临不敢不从,自然张口。
鱼肉入喉,酸甜鲜香,宛若当年。
.......
徐氏自顾又夹一虾仁入口,方嚼两口,想起一事
于是弃置筷于案,双手托腮,凝眸望向谢临。
“谢郎,沈明轩日日遣人送饭食来……
此人,莫非在逢迎巴结夫君?”
谢临端茶盏,浅啜一口。
“巴结谈不上,投其所好而已。”
“投其所好?”徐氏微蹙其鼻
“他倒是知晓夫君偏爱安居楼的菜肴。”
“哈哈。”谢临看着自己妻子不由失笑
“究竟是为夫所爱,还是夫人所爱?”
“哼,不吃白不吃,反正我家谢郎不扰。”
沈明轩老商机敏。
知直送银两则迹太露,赠字画古董他又不受,便自徐氏处寻门径。
安居楼之饭食,称贵非贵,言寻常亦不寻常,恰恰踩在“人情”二字分寸之间
若不受,是不近人情。
既受之,便欠下一分。
沈明轩所欲者,正在此一分也。
可惜谢临夫妻一分不予。
......
“夫君。”
徐氏不称“谢郎”而唤“夫君”。
谢临不觉抬眼,目注于其面。
“嗯哼?”
“夫君……可是心中有事?”徐氏歪着脑袋
“今夜归来,与往日殊为不同。”
“夫人何时学会察言观色了?”
“嫁你之后。”徐氏平淡道
“朝夕观君,久则自会。”
谢临接话,搁茶盏于案,倚向椅背,目光落于烛火之上
焰苗跃跃,映入其瞳,明灭不定。
“今日朝堂,陛下颁旨。”
“我知道。”徐氏颔首
“何彦明留任,账册已呈,钦差全权处置。”
“这事你都知道?”谢临微怔。
“你家夫人又不是聋子。”徐氏白了他一眼
“苏州府衙那些妇人之口,一个阔似一个,何事传不进来?”
谢临一笑,不接言。
“那魏逆生……”徐氏试探道
“可是个厉害的?”
谢临沉吟点头。
“厉害。”
“比谢郎还厉害?”徐氏追问。
谢临侧眸,唇角微牵。
“夫人这是激将?”
“正是激将。”徐氏坦然不讳,“快说。”
“其利,非才学。”
“那在何处?”
“算计。”谢临搁下茶盏,目光沉敛
“每一步皆稳若磐石,稳到你以为他已山穷水尽,他却早于你身后布下局来。”
“既如此,夫君惧否?”徐氏问。
“惧则无益。”谢临直视徐氏,声虽轻而意甚坚
“惧,则必败。
败,则万事皆休矣。”
徐氏未言语,唯舒手,握其掌。
“夫君。”
“嗯。”
“我家谢郎方为厉害。”
“此乃自然!岂不闻,杭州谢子,才学……”
谢临话还没有说完,徐氏直接用筷子夹住了他的嘴巴。
“我为谢郎盛饭去。”
“不急。”
“急。”徐氏执碗而起
“你今夜定然未好生用饭。
那三人,事事仰仗我家谢郎,一望便知非留人用饭之主儿。”
谢临微怔:“你这都知道?”
“猜的。”徐氏头也不回,径往后厨行去
“总之,你们定是灌了一肚子茶水~”
......
未几,徐氏捧一碗热腾腾米饭而回。
饭乃新蒸,莹白可爱,热气蒸腾,米香盈鼻。
谢临接过碗,夹一筷鳝糊拌入饭中。
徐氏托腮而坐,笑眼弯弯,观其进食。
“好吃吗?”
“好吃。”
“那便多用些,瘦了,便不好看了。”
“夫人嫌我貌丑?”
“非貌丑。”徐氏歪其螓首,略一思忖
“只是瞧着令人心疼。”
谢临不再言语,唯低首进饭。
饭正甘,菜正温,灯正明。
......
“谢郎,魏子付苏,你切不可事事为先,可好。”
谢临动作一顿,回望妻子。
“魏子,非敌也。”
“那你.....”徐氏愕然。
“呵,各取所需而已。”
徐氏不语,唯静静听之。
“我祖父昔年为人构陷,削职为民,郁郁而终。
父亲潦倒一世,殁时竟无力置一具像样棺木。”
谢临语声沉静,静若述他人之事。
“我陈郡谢氏,昔日何等显赫!!!”
“我不图恢复旧日荣光,但至少……”
语稍顿,声渐低微。
“至少,不可令谢氏绝于我手。”
徐氏起身,行至其前,屈膝而蹲,仰面视之。
“谢郎。”
“嗯。”
“谢氏不会绝的。”
徐氏舒手,轻握其掌。
“君尚有妾在。
妾为夫君诞八子。
昔汉末有荀氏八龙,
今吾家亦来一谢氏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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