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微微颔首，看向侯亮平的眼神也随之起了变化。 他对侯亮平的观感，再次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起初，他把侯亮平从反贪总局调来汉东，是寄予厚望的。 那时他盘算得清楚，明有侯亮平这把尖刀， 暗有赵东来这枚棋子， 双管齐下，何愁不能把赵立春斩落马下？ 正因对自己、对侯亮平、对赵东来的能力都高度自信， 他才敢把摊子铺得那么大，甚至动了连高育良一并收拾的念头。 然而，随着侯亮平接二连三地闯祸， 沙瑞金对他便不再抱有太高的期望。 继续用侯亮平，不过是看中他的身份，不过是自己手中实在无人可用。 哪怕侯亮平总是捅娄子，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可现在，侯亮平竟不声不响地拿到了刘新建的完整证据链。 这让沙瑞金对他办案能力终于有了几分认可。 他甚至在心里暗自修正了判断， 侯亮平或许是不守规矩了些， 是自负了些，性格上确有缺陷， 但真到了啃硬骨头的时候，还是能顶上去的。 想到这里，他朝侯亮平摆了摆手： “去吧，我会给季昌明打招呼，让他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是。” 侯亮平应了一声，脚步生风地离开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从省委一号办公室出来时，侯亮平的心态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来的时候是急促，走的时候却是底气十足。 沙瑞金那句“省委将是你最坚强的后盾”还在耳边回响， 像一剂强心针直直扎进血管里，把他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憋屈、窝囊、边缘化的烦恼，一股脑冲得干干净净。 他攥紧手中的文件袋。 里面那份材料，此刻早已不是几张打印纸那么简单。 那是他翻身的筹码，是重返权力中心的入场券。 汉东油气集团。刘新建。赵立春。 这条线一旦撕开口子，就是他侯亮平重新站起来的台阶。 …… 汉东省检察院， 反贪局。 陆亦可端着一杯红枣玫瑰花茶，斜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林华华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旁，手里转着笔。 “又跑出去了？” 陆亦可抿了口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他现在一个侦查处副处长，天天神神秘秘往外跑，还真当自己还是副局长呢。” 林华华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反正也没人管得了他，吕局懒得搭理，季检睁只眼闭只眼，咱们这些小鱼小虾，犯不着操那份闲心。”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陆亦可把茶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以前仗着钟家赘婿的身份耀武扬威，现在离了婚、降了职，还端着一副“天降大任”的架子。你看看他看人的眼神，跟谁欠他二百五似的。” 林华华拨了拨额前碎发，语调里带着几分调侃： “老陆，你小点声。再怎么说，他也是上面派下来的，再加上沙书记那边……” “沙书记保他？”陆亦可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话里的不屑，“民主生活会上那些事，我不信你没听说。沙书记自己都……” “亦可！” 季昌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陆亦可立刻收声，和林华华同时站直了身子。 季昌明背着手踱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侯亮平空荡荡的工位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没多说什么，只淡淡丢下一句： “工作时间，少嚼舌根。” 说完转身便走。 陆亦可和林华华对视一眼，各自缩了缩脖子。 “是，季检。” “是，季检。” 应得倒是整齐，但陆亦可眼底那股对侯亮平的不屑，半点没少。 季昌明回到办公室，刚端起保温杯，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便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放下杯子，下意识地露出恭敬之色。 “沙书记。” “昌明同志，”沙瑞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威严中透着一丝罕见的郑重， “侯亮平手里有一个案子，涉及汉东油气集团。材料我看了，证据扎实，方向明确。你们检察院这边，要全力配合。” 季昌明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汉东油气集团几个字一入耳，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连串关键词。 刘新建、赵立春、赵瑞龙。 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什么案子该碰、什么案子该缓、什么案子背后站着什么人，季昌明心里自有一本账。 沙瑞金一提汉东油气集团，他就明白，这是要冲着赵立春那条线去了。 这也让他意识到，沙瑞金为了挽回上面的信任，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沙书记，我明白了。” 季昌明语气恭敬，“检察院这边会全力支持侯亮平同志的行动。侯亮平同志如果需要人手，我亲自给他协调。” “嗯。”沙瑞金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亮平这个同志，办事是冲动了些，但办案还是有能力的。你多担待。”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落在季昌明耳朵里却重逾千斤。 沙瑞金亲自打电话布置任务不算，还专门替侯亮平说了句话。 这是敲打，也是暗示。 暗示季昌明，侯亮平在他这个省委书记面前还没失宠，侯亮平手里仍然攥着省委的尚方宝剑。 检察院该支持的支持，不能因为侯亮平职务降了就另眼相待。 “沙书记，我明白了。” “好，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说完，沙瑞金便挂断了电话。 季昌明把话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想到，侯亮平这个人这么经不起念叨。 刚才陆亦可和林华华还在嚼他的舌根，语气里尽是不加掩饰的轻蔑，转眼间，沙瑞金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想起那些冷嘲热讽，再想想沙瑞金电话里的态度，不禁摇了摇头。 这检察院上上下下，都觉得侯亮平完了。 处分、降职、离婚、名声扫地，谁还敢用他？ 偏偏这个人，在所有人都认定他翻不了身的时候，又被沙瑞金重新递了刀。 季昌明端起保温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 “要来了吗？谁是蝉，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