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安静下来。 很多基层医院的代表纷纷抬头，神色复杂。 百万级的医疗花费，对于普通家庭确实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沈舟站在讲台前，身形挺拔，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于院长提的问题很现实。” 沈舟直视于华，语调从容。 “七十年前，链霉素刚刚问世投入临床的时候，价格比黄金还要昂贵，当时普通老百姓患上结核性脑膜炎或者肺痨，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 “而今天，抗结核药物早已纳入国家免费公共卫生服务体系，几块钱就能在乡镇卫生院配齐。” 沈舟抬手指向身后那张庞大的设备拓扑图。 “所有的现代医学技术在萌芽和探索期，都是沉重且昂贵的。” “今天那些有条件承担高额医疗成本的患者，在客观上拓宽了整个人类医学的救治边界。” “他们既是患者，也是在为医学验证新技术的探索者。” 沈舟收回目光，环视大厅里五百多名医务人员。 “今天我们在省医大蹚平的技术路线，摸索出来的抗凝微调方案，未来五年，十年，就会伴随国产医疗设备的研发降价，逐步下沉普及到县级医院。” “如果今天顶级三甲医院因为成本高昂就放弃攀登重症高峰，那么底层的危重症患者，未来几十年内依然只能在绝症面前束手无策。” 沈舟关上话筒。 台下落针可闻。 林易坐在第一排，转头对李博文轻声开口。 “他说的是现代医学的大趋势，这点我也同意，随着技术的发展，医疗设备的普及只是时间问题，这个沈舟还挺有学者眼光的。” 李博文握着笔，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了许多。 还没等台下消化完沈舟的发言，评委席最左侧，庄亦君按亮了发言按键。 这位ICU铁娘子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冷冽锐利。 她单手翻开病历复印件，语速极快。 “沈主任，救治过程确实严丝合缝，但我想问的是患者的生命质量。” 庄亦君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十四天的全身深度镇静、大剂量肌松药应用，以及股动静脉插管带来的全身微循环长时间缺血缺氧。” 庄亦君盯着沈舟。 “患者苏醒后，是否存在严重的中枢神经系统认知障碍与缺血缺氧性脑病？” “作为重症医学科医生，我们必须对预后负责。” “你们团队通过这套千万级的机器，最终救回来的是一个有独立意识的完整的人，还是单纯用技术手段维持住了一个能自主喘气的皮囊？” 问题抛出，大礼堂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很多医生暗自点头。 重症监护室里最残酷的现实，莫过于耗尽家财把人抢救过来，最终患者却陷入永久性的昏迷或认知退化，给家庭带来长期的痛苦。 沈舟神色依旧从容。 他重新拿起翻页笔，按动开关。 大屏幕没有切换到生化图表，而是直接切出一段病房随访视频与两张神经心理量表评分。 “庄主任请看随访评估。” “撤机第四天，患者神志转清。” “我们当即设立了心身协同干预小组，联合康复科介入床旁认知训练。” “出院前神经功能专项评测：简易精神状态检查（MMSE）得分29分，蒙特利尔认知评估（MOCA）得分28分，均处于完全正常区间。” 大屏幕上，视频开始播放。 阳光明媚的普通病房窗边，二十二岁的短发女孩坐在轮椅上。 她的面容虽带着大病初愈的消瘦，但眼神明亮。 镜头前，女孩双手十指活动自如，灵活地转动着手中的魔方。 短短四十秒，杂乱的魔方六面归位。 女孩抬起头，对着镜头露出浅淡而自然的笑容，声音清晰。 “沈主任，做手术我不行，但拼魔方，你不一定有我快……” 视频定格在女孩清澈的笑容上。 大礼堂内所有关于无尊严生存的质疑，在这一瞬间彻底消解。 前排的耿浩然合上手中的牛皮笔记本，低声吐出一口气。 “把心跳停止，多脏器衰竭的人拉回来，还能把神志和认知保全到这个地步，这场救治确实挑不出任何瑕疵。” 林易注视着定格的屏幕画面，眼神平静而坦荡。 “这个沈舟确实厉害。” “体外机器强行支撑十四天，给心肌争取到了最宝贵的自愈窗口期，从生理力学和器官支持的角度，无可挑剔。” “不过，患者撤机之后大肉深亏，舌淡胖嫩，心气受损严重，十四天的体外人工灌流，一定损伤了脾胃运化与营卫之气。” “如果后续能有中医的益气复脉，培补脾肾同步介入，这年轻姑娘的气血底子能养得更扎实，往后复发心衰的隐患也能拔除干净。” “中西协同，才能救人救到底。” 旁边的李博文轻哼一声，推了推眼镜。 “就怕在某些人眼里，中医连进ICU参与后程康复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评委席上的高培生一把抓过面前的麦克风。 这位军医出身的大外科主任满脸横肉，眼神里带着外科医生的粗犷与直接。 他手里的多色圆珠笔重重戳在评分表上。 “没什么好挑剔的！” 高培生的大嗓门在大礼堂内回荡。 “抢救就是打仗！把打烂的阵地守住，把垂死的新兵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这就是教科书级的重症协同战！” 高培生在打分表上飞快地写下分数，扔下圆珠笔。 主审席上的吴天明微微颌首，在评分栏上写下数字。 片刻之后，大屏幕顶端的光带亮起。 五位评委的分数实时汇总弹出： 庄亦君：98分；高培生：97分；吴天明：97分；于华：95分；孙仲言：92分。 去掉一个最高分98分，去掉一个最低分92分。 最终综合平均分：96.3分！ 耀眼的红色数字刷新了上午场耿浩然创造的纪录，定格在大礼堂正上方。 全场掌声雷动。 这个分数，几乎将本次全省大比武的技术门槛推到了顶峰。 沈舟关掉讲台上的设备电源，将翻页笔放回插槽。 他神色沉稳地走下台阶，步伐均匀。 穿过走廊经过第一排省中医院坐席时，沈舟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易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刹那，随后分开。 与此同时，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下一位选手，江州省中医院，林易。” 听闻，林易提起手提箱，站起身来。 他没有多言，迎着全场五百多道审视的目光，步伐稳健地走上了主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