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图书馆，三楼。 特藏室的玻璃门紧闭。 林易从口袋里掏出苏浅浅给他的教职工卡，贴在门禁感应区。 绿灯亮起，伴随着咔哒声，道闸锁扣弹开。 他推门走进去。 室内光线偏暗。 这里平时极少有人进来，一排排实木书架立在阴影里。 林易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古籍区。 视线扫过斑驳的书脊。 货架上摆着的多是文史类线装书。 现在医学书籍不少，中医古籍却是寥寥无几。 林易拉开一张木椅坐下。 他在借阅台申请了几本目录上标注的外科残卷。 翻了半个多小时，页页皆是常规的痈疽溃脓之法，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明清外科外治典籍。 林易合上最后一本残卷，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站起身，走向最里侧的内部档案柜。 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医学院早年的教学档案，几个牛皮纸档案袋边缘磨损严重，上面用钢笔写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日期。 这些教案属于不外借文献。 只能在馆内翻阅。 林易抽出其中一份，走回阅览桌。 解开档案袋上的白棉线，里面是一沓泛黄的教案。 字迹是飘逸的行书，墨色虽淡，却风骨犹存。 林易一页一页翻看。 纸张发脆，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翻到中段。 一份关于卧床瘫痪患者康复的外治笔记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里记录了几组针对长期卧床患者肌肉萎缩，经络气血不通的外用贴敷方。 林易视线停在药方组成上。 配伍思路很清晰。 以温阳散寒、活血通络为主。 这和他之前给赵晓龙用的“肉桂、干姜、川芎”贴敷方有相通之处。 但这本笔记的主人显然胆子更大，方中赫然多了几味猛药。 水蛭、地龙、全蝎、鸡血藤。 林易看着纸面上的药名，心中不由得默念起中医的经典法则。 “草木之药行于气血，虫蚁之药搜剔络脉。” 久病必入络。 赵晓龙整整卧床了四百天，体内的经络就像是干涸且被泥沙堵死的河道，瘀滞极深。 寻常的草木药力道温和，如同绵绵细雨，很难冲刷开这种顽固的死结。 而虫类药破瘀通络的功效，则最为直接霸道。 水蛭破血逐瘀而不伤新血，地龙通行经络清热息风，全蝎则能深入骨节息风止痉。 这几味虫药加进去，就如同给原本温吞的药力装上了钻头，能把肉桂和干姜的温阳之气，直接带进最深层的顽固经络之中。 林易心中暗赞，随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避开反光，对准这几页教案按下了快门，并且特意把页眉上的日期和出处一并拍了进去，以备后续查证。 带回去仔细研究一下剂量配比，只要调整得当，这方子可以直接用在赵晓龙身上。 傍晚。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起。 林易将教案重新装回档案袋，仔细地绕好白棉线归还原处。 走出图书馆大门，迎面而来的冷风让他精神一振。 他站在台阶上解锁手机，将相册里的照片放大，视线一一扫过那些药方剂量。 这趟图书馆之行虽然没找到最初想要的明清古籍，但这份年代久远的教学笔记，却给了他意想不到的启发。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快步走向校门外的地铁站。 …… 周日上午。 三附院，16楼神外重症病区。 林易推开康复区的玻璃门。 孙军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站在一台电动起立床旁，鼻梁上戴着银色无框眼镜。 听到开门声，孙军转过头。 “来了。” 他指了指起立床上的赵晓龙。 “今天赵晓龙做完常规的站床，我给他加了个新项目，正好你也可以跟着看看。” 林易走上前。 赵晓龙正靠在床头。 起立床的角度调到了六十度。 他的面颊上有了些许血色。 瞧见林易，赵晓龙的眼珠动了动，喉头费力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开口。 “林……医生……” 吐字依然有些慢，发音比上周清晰了不少。 “感觉怎么样？累不累？”林易走到跟前问。 “还……行。”赵晓龙眨了眨眼，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韧劲。 孙军转过身，推过来一台方形的医疗仪器。 机箱上面带着液晶显示屏和几排复杂的物理旋钮，延伸出几根绿白相间的绝缘导线，末端连接着黑色的电极片。 “功能性电刺激。”孙军拍了拍仪器外壳。 “简称FES。原理是通过低频脉冲电流刺激目标肌肉，带动它进行被动和主动的主动收缩，从而预防废用性肌萎缩，顺便刺激他的神经通路重建。” 旁边的一名康复大夫走过来。 手里拿着酒精棉球，在赵晓龙的小腿前侧和上臂肌肉上擦拭。 皮肤消毒后。 康复大夫撕开电极片的背膜，贴在赵晓龙的小腿胫骨前肌、上臂肱二头肌等几个关键肌群位置。 导线连接完毕。 “准备开始了，稍微有点麻，坚持一下。” 康复大夫按下仪器开关，显示屏随之亮起绿光。 他一边盯着赵晓龙的反应，一边缓慢地扭动旋钮调节电流强度。 “足下垂、上肢软瘫这类问题，这个手段临床用得很成熟。” 孙军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无创，配合他现在的站床训练，效果能叠加。” 随着脉冲电流顺着导线注入电极片，赵晓龙的小腿肌肉顿时出现了一阵规律性的轻微颤动，皮肤下的肌肉纤维像是有小鼠在拱动一般。 赵晓龙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他脸上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反而有些新奇。 “这个感觉……挺特别的。” 赵晓龙断断续续地开口。 “跟……针刺……不一样，像是有东西……在拉我的肉。” 林易站在一旁，看着电极片周围微微泛红的皮肤。 他并没有门户之见。 西医的康复手段在物理和电生理刺激上很直接。 中医调理内脏气血，西医刺激外在通路。 两者叠加，对赵晓龙这种重度神经损伤的恢复大有裨益。 二十分钟后。 电刺激治疗结束。 康复大夫关掉仪器，撕下赵晓龙身上的电极片。 “今天他练完常规训练，站床还能撑到二十分钟了。” 孙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进步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