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记者,编辑们的理智还是要更多一些。起码到达编辑中心的时候,跟在陈韶后面的编辑都变回了原本的状态,笑着回到工位上,只是看向陈韶的眼神难免还是透露出几分好奇和渴求。
陈韶感觉到注视自己的目光少了不少,才悄悄松了口气。
按照昨日副主管的嘱咐,陈韶带上谢静姝那份材料和稿件,单独上了3楼,进入校检室。
副主管也从办公室过来,交代了方法:
“当事人的情感附着于材料之上,只有借助对方的视角,才能自然融入;但我们也可以选择以自己的身份进入。”
“消耗一份材料,获取一次近似客观视角的机会。如果你确定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就开始吧。”
所以被季云鹰吃掉的记者,就是这么被爆头的吗?
“直接触摸就可以了吗?”
“这里是校检室,当然可以。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陈韶点了点头,伸手触摸。
以自己的身份进入谢静姝的精神世界,感觉很新奇。
不同于之前的直接进入记忆片段,陈韶现在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走廊两侧排满了各式各样的门。
这让陈韶想起了爱丽丝的兔子洞,也是一扇扇通往不同梦境的大门。只不过,这些门上没有标记,也没有泄露出情绪和声音,只有其上的色彩似乎暗示了门里的记忆。
它们大多是彩色的,零星几个灰白色调的也显得柔和。
最痛苦的记忆,或许就在颜色最深的门里。
他往深处走去,找到了一扇纯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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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离了谢静姝本人的精神影响之后,盒子里的空间虽然还是光线暗淡、看不到边际,那些波浪似的穹顶地面、绵绵不绝的呢喃和呼喊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死寂。
而那些漂浮着的物体,也从书籍、盒子和建筑碎片,变成了一片又一片写满了字的碎纸。它们像是一尾小鱼,又像是生出了翅膀,在空中飞飞停停,如同阳光下的掠影。
如果忽略过于灰暗的背景,这场景甚至有些梦幻。
但问题就在于,现在没有声音,陈韶必须去看那些纸条上的内容,才能找到方向。
他只能伸手抓住了最近的一张纸条。
还没看清上面的字,陈韶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担忧掠过心头。
纸条上的笔迹带着些锋芒,是谢芳的。
[今天团团回家晚了点,虽然天还没黑,但路灯已经亮了,这不太安全。
我说了两句,团团也答应了以后早些回家,但她肯定不太开心。
其实我不应该管这么严的,但是现在的世道……唉,越来越古怪了。团团她还那么小。]
等他一松手,纸条就逃命似的飞走了,重新混进空中游荡的队伍。
所以,在相对客观的视角里,这些负面情绪是以纸条的形式存在的吗?
这倒是让陈韶想起自己小时候听社工讲的故事。
他还记得那是个学生,二十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笑起来很温柔,只是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了。
她说,每个人都会有不开心的事情,不能憋在心里,要发泄出来才会不惦记;可以说给朋友,但如果真的害羞,也可以说给大树,说给石头,说给河流和小鱼;又或者可以写在纸上,说给另一个自己……
谢静姝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故事呢?
谢静姝17岁了。她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尚且懵懂,还没有真正意识到怪谈的存在。
陈韶又伸手抓住一张飞得尤其快的纸条,是白歆在抱怨不知道要吃什么夜宵,字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笔画末尾还带着飘逸的卷曲。
再下一张是谢芳痛哭着忏悔自己的控制欲毁掉了女儿。
规律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记忆里,烦恼的布局还是分人分程度的,现在就彻底混杂在一起,更像是一个被摇匀了的储物盒。
而看纸条们飘飞的速度,陈韶是不可能把它们拦下来一一查看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充裕。
这一小会儿功夫,整个空间已经在摇晃了,陈韶能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细微声响。
或许还是要用自己的认知,来改变当前的场景;进入前副主管也是这样说的。
“你们有谢静姝把烦恼放进盒子的纸条吗?”
陈韶想来想去,也只能冲着半空发问,自己都觉得自己冒着傻气。
不出预料地,纸条们自顾自胡乱飞着,没有任何纸条愿意冲出来介绍一下自己。
碎裂声越来越大。
他肯定不能通过撞运气找到那段记忆。
或许,是目标有误?
记忆、记忆……
谢静姝的烦恼被装进盒子;谢静姝在盒子里看着谢静姝;谢静姝被许多双手臂扯下了高楼……
或许,他要找的,其实不是纸条,而是……谢静姝?
“谢静姝?”陈韶轻声喊道,“你在吗?”
周围没什么动静,但陈韶只是偏了一下视线,下一刻,影影绰绰的纸条间,就出现了一个人影。
女生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身体,短发乱糟糟的,衣服也布满了皱褶。
“谢静姝?”陈韶越发放轻了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谢静姝的身体微微颤动,从手臂间露出一只失去了光彩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
陈韶慢慢靠过去。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他问,“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依旧是沉默。
“那你知道,你在盒子里吗?”
“你做了什么,才让这一切发生的?”
无论陈韶怎么去问,又或者去抓她的手臂,她都没有半分反应。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编辑们不选择客观视角吧……
要么只能看到表象,要么就得面对守口如瓶或精神崩溃的当事人是吗?
碎裂声更近了,有些纸条上都短暂地出现了裂口,又在飞过后恢复如初,就好像那只是从外面映进来的光斑。
陈韶轻轻吸了口气,忽然换了个声调:
“团团,”他声音里带上欢快,“今天放学这么早啊?快回家吃饭吧。”
谢静姝空洞的眼睛里忽而流下泪来。
“……妈妈。”她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最近总感觉很累。]
周围忽然想起谢静姝轻快的心声。
[考试题目越来越难了,作业也越变越多;
妈妈很忙,眉毛总是皱着,我好几次看见她按脑袋,估计是头疼了;
小白好几次都在无意识地算离过年还有几天,又想过年又不想过年的……
小白说,要是烦恼能被丢掉就好了,但是乱丢东西很容易被找上门的吧?
我记得小时候妈妈说,烦恼可以写在纸条上、放进盒子里,正好妈妈买了个很漂亮的新盒子。
希望我们的烦恼真的能和纸条一起,被关进盒子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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