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韶在工位上缓了一会儿神，才有精力去思考本次调查的收获。 相比起第一次，这次白歆的心灵世界明显更抽象——原来还只是一些经过加工的记忆片段，还算有点客观，现在干脆变成了心灵的映射，就更难分出真假。 在白歆的潜意识里，她对谢静姝的死悲伤而愧疚，但她也无法否定自己曾经对谢静姝的种种嫉妒。 陈韶现在还能感觉到那股强烈到熏人的嫉妒，还有回想起谢静姝死亡场景的奇异愉悦。 但好在侵染的过程被观察组打断了，他暂且还能不受影响地思考。 陈韶不觉得白歆真的有嫉妒谢静姝到这种地步。 一方面，从谢静姝和谢芳的角度来看，她们的智商都没有问题。并且谢芳作为成年人，以她的社会经验和对女儿的控制欲，不可能看不出一个连情绪都难以遮掩的小孩子的负面情绪。 由此可见，白歆审视自己时看到的那些场景，她脸上露出的愉快或者僵硬，绝大多数都只是她本人自责下的幻想罢了。 另一方面，白歆本人显然对谢静姝的死亡极为悲痛自责，对侮辱谢静姝的话语也反应激烈，更不想是一个嫉妒到心灵扭曲的人了。 或许只是陈韶正好撞进了这团情绪，缺乏了其他情绪的补充，就让那一点点嫉妒尤其明显。 这种情况恐怕在谢芳的世界里会更为明显，那么下一次调查就不能像这次一样激进了。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收获。 虽然卡牌游戏的情况没能被完全回忆起来，但是白歆最后的视角明显是在看天空。 而和天空有关的，有一个极为危险的怪谈——【愿望】。 乐华旅馆就是因为幸存者们对月亮许愿而诞生的。 虽然官方发布的通用手册明确要求了不要许愿，但对着月亮说出了期盼，也很难判断是否会被归为许愿。 而且，谢静姝的异常似乎也有了明确的来源—— 她失去了感知负面情绪的能力，而白歆不止一次说过，要开开心心，不要烦恼。 除此之外，白歆还说过很多次“甩开霉运”“丢掉烦恼”之类的话。 那陈韶是不是可以大胆猜测： 白歆对谢静姝说的原话或许是，“要是我们能把所有不快乐的事情丢掉，那该多好啊。” 如果是这样，白歆对谢静姝的愧疚就解释得通了。 或许她本来还没有意识到问题，但在谢静姝死后，日复一日的回顾中，她当然会发现谢静姝的情绪不对劲，而那次卡牌游戏中自己的话语，也会被她一次次在脑海中复现…… 这个猜想挺合理的，但还有一个漏洞： 如果真的是这样，谢静姝为什么不是因为极度的快乐而死，而是被积攒的负面情绪拖拽坠楼呢？ 从小女孩雯雯和乐华旅馆员工的愿望实现情况来看，【愿望】至少不会在当事人所求的方面弄虚作假。 所以，这应该还不是全部的真相。 至于观察组给出的另外两条提示，【适当闲聊】和【警惕佘庆红】。 前者和【我们鼓励您向同事分享自己的生活片段】这条规则是贴合的，应当是他们认为，遵守这条规则对陈韶这种全身都是秘密的人来说也是利大于弊。 虽然原因不明，但陈韶确实可以尝试一下。 后者则是有些莫名其妙。 虽然佘庆红是很危险，但是考虑到编辑和记者之间的鸿沟，她其实很难对陈韶造成威胁。 分析组是认为后续她身上可能有什么变动吗？ 黄秋素也确实说，佘庆红可能要被调职，或者开除了。 缺乏好奇心的被“调”去了接待室当耗材，而好奇心太过于旺盛的…… 资产运营中心的“资产”，就像孟方化的相机一样？ 陈韶倒是没准备为了探索而去借资产，对于完全未知的东西他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还有就是…… 陈韶最疑惑的其实是，为什么观察组在这样一个不算完全危险的时刻浪费机会呢？ 他的怪谈面还没有被激发，也就是说他被侵蚀的程度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深。 观察组应该是能看出来的才对。 为什么呢？ 他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放下这件事。 “刚刚差点就被里面的情绪淹没了。”他随口似的对旁边的季云鹰说，“人总是容易想多，还很容易骗自己。” 季云鹰也刚结束一次调查，脸色有些发白，闻言微笑着从自己的水壶里给陈韶倒了半杯温水，小心放到陈韶桌面边缘，又往里推了推。 “刚接触就是这样的，喝点水缓缓吧。” 规则里只说不要让别人带走自己的私人物品，以及避免直接接触，倒没有说不要接别人递过来的东西的。 陈韶也早就戴好了手套，人皮手套今天相当乖顺，内里一片光滑凉爽。 他啜饮了几口，抬头看到季云鹰靠着椅背，笑着看他。 “昨天看你这么冷淡，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们说话。”他的语调一直都很轻盈松散，内容却很容易让人绷紧神经，“看来只是初来乍到不适应？还是说，忽然想通了什么？” 陈韶还是只陈述了事实：“工作需要沟通，不能总是不交流。”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我家里人和朋友应该都会赞同的。” 既然决定了要遵守这条规则，陈韶就没打算停留在工作层面。特事局专门强调了生活片段，应该也不是白写的。 季云鹰微微偏头，露出点兴趣来。 “你家里人应该很开明，愿意让你一个人出门实习。你朋友都是和你一样聪明的小同学吗？真是后浪拍前浪啊。” “我家人比较放心我，也没办法拦我。”陈韶应付了两句，“有几个初中的朋友，不过我说的是特事局的朋友，他们确实都挺聪明的。” “特事局啊……”季云鹰喝了口温水，语气有些感慨，“确实，那里有很多聪明人，也不清楚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 “你很熟悉他们？” 在理智阻止之前，陈韶的疑问已经脱口而出。 他说完就抿住嘴唇，用杯口和温水挡住开口的动作，而季云鹰就好像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只是轻轻点头。 “也算是前单位，不过也很久没了解过了。” 陈韶沉默了一会儿，各种猜想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努力抑制住自己追问下去的欲望，又岔开话题简单聊了两句，就盖住稿纸，开始趴在桌子上假寐。 临近中午，他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坐直身体，又一次取出了谢芳的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