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接话：“去年的评委没那么严。今年听说翰林院有好几位侍讲来了，要在灯会上选几首好诗收录成册，自然要求高了。“ 林砚秋听了，目光往台子旁边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侧面坐着几个穿着官服的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徐长年站在旁边，扛着那根草把子看得津津有味，嘴里含着一颗糖葫芦含糊地说：“这也一般般嘛，还顶不上你随便写一句好。长安城的才子就这样？“ 林砚秋没接话，这天下才子，可不敢小看。 台下正热闹着，陆文昭忽然转过头来：“林兄，你有没有兴趣上去试试？“ 林砚秋想了想，摇了摇头：“再看看。“ 他没打算这么早上，总得给别人一点机会嘛。 陆文昭等了一会儿，见林砚秋确实没动身的意思，自己先按捺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我最近构思了一首元宵诗，想了挺久的，再不拿出来晾晾就该烂在肚子里了。诸位稍等，我上去试试。“ 他说完便挤出人群，朝台子的方向走过去。 那青衫中年人正好在问“还有哪位愿意上来“，陆文昭举起手：“在下陆文昭，淮南府解元，想试一试。” 台下的人群安静了一下。 淮南府解元这个身份，在长安城还是有点分量的。 那青衫中年人点了点头，让人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陆文昭走上台去，站在台子中央，朝台下拱了拱手：“献丑了。” 他开口念了起来。 林砚秋站在台下听着，陆文昭的诗确实跟他想的一样，工整、周正、格律严谨，用的是元宵灯会的意象，中间有两句写得还算出彩。 台下有人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觉得不错。 那青衫中年人听完，看了看旁边几位翰林院侍讲的方向，见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便抬手示意：“这首诗，收了。“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议论：“淮南府的解元果然有水平。” 台下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又有几个人陆续上了台。 其中一个穿靛蓝长衫的年轻人，自报家门是“青州府解元方文山“，念了一首七律。 诗写得不差，用词也考究，但台下的反应平平，那几位翰林院侍讲也都没有点头。 周文山倒是不急不恼，朝台下拱了拱手，面带笑意地退了下去，姿态从容得很。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青州府的方解元，强项不在作诗。他的八股文策论写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听说有好几位大儒都夸过，说他的文章在今年的举子里排得进前列。“ 旁边的人接话：“那和林砚秋比呢？不是都说那位豫章省解元的策论也写得极好吗？“ “不一样。“先前那人摇头，“林砚秋的策论是实，写的都是干货，务实得很，所以陛下才夸。 但论文章本身好不好看、辞藻漂不漂亮，周解元要胜他一筹。林砚秋的策论读着像在看账册，周解元的策论读着像在看赋文。“ “那他俩要是同场考试，谁分数高？“ “那就看考官看重什么了。有的考官喜欢实的，有的考官喜欢花的。“ 几人又嘀咕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台上又换了人。 林砚秋正打算再观望一会儿，忽然听见主持人念出了一个名字。 那名字一出来，台下人群的反应跟方才大不一样。 先前有人上台的时候，人群的反应是安静等着听，听完再给反应。 而这个名字一出口，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像是有不少人都在等这个人。 一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步子从容不迫，手里没拿任何稿纸，走到台中央站定。 他生得白净，眉目清秀，身上的锦袍质地极好，腰间的带子上缀着一块通透的玉佩，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主持人微微躬身，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崔公子请。“ 台下有人小声道：“他就是崔成章？“ “对，就是崔家的那位。他爹是户部侍郎，他老师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陈大人。“ “我听说他才名在外，十几岁就跟着陈大人做过诗集注疏的校订？“ “何止。他十五岁那年的上元诗就被收录进过灯会诗册，算上今年已经连进三年了。 这长安城里年轻一辈的才子，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崔成章站在台上，朝台下拱了拱手，姿态端方，语气温和：“诸位兄台，献丑了。“ 他开口念了一首七律： “长安万户上元同，火树银花照夜空。 灯火千家门尽启，笙歌九陌路皆通。 春随凤辇来天上，人在蟾宫入镜中。 愿得年年好时节，满城佳气共融融。“ 诗一念完，台下安静了片刻。 这首诗写的确实是上元节，灯火辉煌、笙歌遍地，热闹繁华都在里头了。 用词华丽，对仗工整，意境也大气，像一幅长安城的元宵夜图卷。 在场的大多数人听了，都觉得这诗写得确实好。 果然，那几位翰林院侍讲里坐中间的一个人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赞许： “崔公子这首诗，气魄宏大，格局开阔。“春随凤辇来天上，人在蟾宫入镜中“这两句写得好，上元节的气象全出来了。本官以为，这首当为今日上元雅集之冠。“ 另一个侍讲也跟着附和：“确实，格调高雅，用典精当，读来气象万千。“ 第三位侍讲捻了捻胡须：“本官也认为，这首乃是本届灯会第一上元诗。放眼整个大景朝，能写出这般气魄的，怕是也没几个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台下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楚。 笑声是从人群靠后的位置传来的，接着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第一上元诗？口气也太大了吧。“ “诗确实写得好，但说大景第一，我觉得过誉了。“ “就是。长安城的才子可不止他一个，天下才子更是多了去了。“ “你们忘了诗狂了？林解元随便写一首都比这个强吧？“ “那倒是。崔公子这首，要是放进诗狂诗集，怕只能排下游。“ “不不不，我觉得，应该不够资格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