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茵后半截话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当初她自己签了字的，在外人面前要表现得夫妻和睦，不能让部队觉得宋团长家里不稳定影响前途。 于是乎，宋鹤眠严肃的目光下，她抿了抿嘴唇，把“离婚”两个字重新咽回肚子里，不敢再开口了。 宋鹤眠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把视线投向正在说话的师长。 脸上那个微笑纹丝不动，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早就想通了。 席茵跟他这婚，他不打算离。 毕竟前有蔡宗翰想要谋财害命，后有新兵小将虎视眈眈，他就是为了护着席茵的安全也不能离婚。 但他知道席茵这丫头在男女感情上是个实打实的愣头青。 没关系，刚好，他有的是耐心。 等她习惯了这一切，再想走就来不及了。 宋鹤眠垂下眼睫，把眼底那抹算计藏得严严实实，含笑听师长讲话，姿态从容得像个谦逊稳重的好下属。 丁敬国这时候被沈一舟叫开了。 说是何庆国和冯远志在会场门口为了座位的事跟人起了点小摩擦，沈一舟过来拉他去调停。 他走得太急，只来得及瞥见席茵站在宋鹤眠身边的背影，没听见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温在宜坐在第一排的嘉宾席上，离师长们的位置隔着几个椅子，却也听了个大概。 看着席茵一副矫揉做作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她学建筑出身，辛辛苦苦读了三年大学。 没曾想席茵偏偏也寻了份设计院的差事。 一个高中毕业的女人，一个在浙省街头巷尾混日子的女人，就靠着丈夫单位开出的介绍信，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进了设计院，跟她站在了同一条跑道上。 席茵这番举动分明就是刻意效仿自己，处处都在学着她的模样。 之前在医院，宋鹤眠待自己格外上心，旁人一眼便能看出不同。 席茵分明就是见自己能引得宋鹤眠另眼相待，便想着依葫芦画瓢，照搬她的路子，刻意贴近建筑领域，想方设法吸引宋鹤眠的注意。 东施效颦！ 那头，话也聊得七七八八。 陈德善定下了饭局，便挥手让俩人回座位。 年轻轻的，看得他眼热。 大会还在继续，军区这次把奖励拉得高高的。 表彰名单念完，立功的官兵依次上台，掌声一阵盖过一阵，礼堂里的气氛热得能把冬天的寒气逼退三里地。 在众人的注目礼下，宋鹤眠牵着席茵回了座位。 开放以来虽然男女关系还是敏感，但两个小夫妻拉个手而已，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席茵坐下之后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想着刚才那么多人看着，她的脸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想把手抽回来，刚动了一下，宋鹤眠就稳稳地按住了。 “领导看着呢。”他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席茵也就随他去了，握个手而已。 宋鹤眠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心念一动：“明天我带你去买个收音机，你还想要什么？我一起给你买了。” 席茵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眉头微微拧起来：“这钱你能不能省着点花？妈一个人在老家，吃药都不敢大着吃。” 宋鹤眠微微怔住。 “妈说你知道家里的存折在哪儿，”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那会儿你没看？” 席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什么？你舅妈都快把我撕了。” “是我的错，”宋鹤眠轻笑一声，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自责，又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松快。 年少得志，家庭安稳，席茵一张小嘴微微撅起，宋鹤眠只觉得心中生出豪情万丈。 “家里两个女人都以为我穷，舍不得花钱，我该怎么办呢？” 席茵今天屡屡吃瘪，这会儿总算逮到个机会，杏眼一翻：“哎哟，宋团长好大的威风，这就开始嫌弃我们这些糟糠了？” “我就想让你们花钱不要有顾虑。” 宋鹤眠刚获了军功，正是气盛的时候，眉宇间那股子意气风发遮都遮不住，说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分张扬。 “我活着能赚津贴，死了也有抚恤金和津贴。” 席茵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在他胳膊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一点都不含糊。 “你妈没跟你说快过年的时候讲话要避谶？你怎么什么都往外吐露！” 宋鹤眠被她拍得胳膊一歪，却也不躲，就那么笑着看她。 席茵气鼓鼓地瞪着他，丹唇绯红，被礼堂的灯光一照，润得像刚沾过水的樱桃。 他心里头忽然翻涌上来一股热浪，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口。 意气风发的军功和淑女好逑的心思搅在一起，把他那颗向来冷硬的心搅得一塌糊涂。 垂下眼睫，盯着她气鼓鼓的侧脸看了两秒，觉得自己真的是要疯了。 不再说话，猛地别开目光，把那股不合时宜的燥热硬生生压了下去。 席茵这人，真是！ 台上忽然响起了王江同的名字。 席茵猛地转过头去，一把拍开宋鹤眠还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周姐今天怕是乐死了！你看你看，王江同上去了！” 宋鹤眠的手被她拍开，锲而不舍地又发问：“我上去怎么不见你这么乐？” 席茵回头睨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这是宋团长的荣誉，又不是我的。” “那也是王江同的啊。” “人家是夫妻，这叫荣辱与共好不好。” 席茵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小了。 她转过头来，正对上宋鹤眠那双凌厉的凤眼，里面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的话又噎了回去，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说的又没错——人家本来就是夫妻，荣辱与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哎，你宋鹤眠刚当上团长就摆架子，她还指望有福同享呢！ 看来是靠不住了！ 宋鹤眠语重心长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们也是夫妻，你看——” 话没说完，周琼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她今晚高兴得跟中了头奖似的，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一手拽着席茵的胳膊，一手朝宋鹤眠挥了挥。 “走走走，散了场去我家吃夜宵！老王拿了军功，今天非得喝两杯不可！茵茵必须来，宋团长你也来！” 宋鹤眠微微抽气，还准备和席茵好好聊聊呢。 这军功章也还没送出去。 见席茵已经满口答应下来，也只好跟着点了头：“那就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