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气单出来后,急诊抢救区安静了一秒。
不是没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先看了一眼监护仪。
SpO₂100%。
绿色数字还在那里。
程弋隔着氧气面罩看着他们,眼皮半垂。
“不是……还好吗?”
这一次,没人用那个数字回答他。
白翊已经挂了MICU电话。
“宋凛接。”
她对林述说。
“床位先压住,转运按通气衰竭走。”
林述点头。
韩颂推来转运监护和简易呼吸囊,护士把气道车停到床尾。
程弋看见气道车,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去摸手机。
阮宁把手机攥在手里,没有递给他。
“为什么要上气道车?”
她问。
白翊说:“因为他现在血里氧是够的,二氧化碳不够出去。”
阮宁看向林述。
林述没有重复解释。
他只把血气单放在床旁。
PaCO₂78。
pH7.23。
PaO₂很好。
三个数字并排,像三句互相打架的话。
程弋看着血气单。
“所以……我要插管?”
他说“插管”两个字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那两个字耗了一口气。
林述说:“现在先转MICU,气道保护要提前准备。”
程弋眼皮抬了一点。
“提前准备……不等于插,对吧?”
白翊没有骗他。
“看趋势。”
“我清醒。”程弋说,“我还能配合。”
林述看着他。
“你刚才数到十一。”
程弋闭了闭眼。
“我可以再数。”
“等上去再数。”林述说。
转运床开始往外推。
从急诊抢救区到MICU电梯不过几分钟。
但程弋每一次过门槛,胸廓都像慢半拍。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湿气反复聚拢又散开。
监护仪推在床侧。
SpO₂99%。
100%。
心率一百一十六。
阮宁走在另一侧,手机屏幕不时亮起。
路演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她一次也没点开。
进MICU时,宋凛站在床旁。
他先看血气单。
再看程弋。
“能咳吗?”
程弋皱眉。
“什么?”
宋凛说:“咳一下。”
程弋吸了一口气。
咳声从面罩后面闷出来。
很轻。
不像咳。
像把气从喉咙口推了一下。
宋凛看向林述。
林述说:“咳嗽弱。单次呼气数到十一。上视疲劳阳性,鼻音,吞咽呛咳史。”
宋凛问:“神内?”
“已经叫。”白翊说。
程弋听见“神内”,眼神动了一下。
“我不是肺的问题?”
林述说:“现在看,不像单纯肺的问题。”
“那是什么?”
林述没有立刻说重症肌无力。
不是因为不能说。
是因为还没到把一个名字砸给患者的时候。
他说:“可能是负责呼吸的肌肉没力气。”
程弋沉默了一下。
“肌肉没力气,为什么血氧还满?”
宋凛接过话。
“因为我们在给你氧。”
他说得很短。
“但氧不是呼吸的全部。”
阮宁站在床尾,忽然说:“我有照片。”
几个人看向她。
她把手机解锁,翻到相册。
“这是上个月路演彩排。”
照片里,程弋站在会议室屏幕前,西装扣得很整齐,手里拿着遥控笔。投影上是芯片架构图。
看起来只是疲惫。
阮宁把照片放大。
程弋右侧上眼睑明显垂着,比左侧低一截。
“那天下午。”她说,“他讲到一半,说屏幕有点重影。我以为是投影没调好。”
她又翻下一张。
晚宴合影。
程弋笑得很浅,眼皮比上午更低。
“还有这张。晚上。”
蒋砚到的时候,阮宁正把照片递给林述。
神经内科主治,短发,走得很快。她没寒暄,先看监护,再看血气。
“PaCO₂78?”
“是。”林述说。
“pH7.23?”
“是。”
蒋砚把手机照片看了一遍,又走到床边。
“程弋,看我。”
程弋眼皮抬起来。
蒋砚举起手指。
“往上看,不要眨。”
程弋照做。
第一秒,还能维持。
第三秒,眼皮开始往下掉。
第五秒,他额头轻轻皱起,像在用力把眼皮撑住。
第七秒,上睑压下来。
蒋砚放下手。
“复视?”
程弋隔着面罩说:“有时候。”
“什么时候?”
“下午。晚上。开会久了。”
“吞咽?”
“偶尔呛。”
阮宁立刻说:“不是偶尔。最近喝水也呛过。”
程弋看了她一眼。
没有反驳。
蒋砚问:“近期用过什么抗生素?”
白翊把外院用药单递过去。
蒋砚扫了一眼,手指停在其中一行。
她没说太多。
只抬头看宋凛。
“方向像重症肌无力危象。诱因可能是感染,也可能跟用药有关。”
程弋的手指抓住床单。
“危象?”
蒋砚说:“先保气道,再谈确诊。”
程弋立刻看向林述。
“保气道就是插管?”
林述说:“可能需要。”
“不行。”
他说得比之前快。
但快不代表有力。
两个字后,他又吸了一口气。
“不行。我明天……路演。”
宋凛看着他。
“你明天上不了台。”
程弋眼神一沉。
“你不能这么说。”
宋凛没有退。
“我能。”
阮宁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程弋想摘下面罩。
护士按住。
他看向阮宁。
“路演资料……在手机里。”
阮宁说:“我知道。”
“你讲不了。”
“我可以讲。”
“你不懂技术细节。”
“我懂到够用。”
程弋急了。
他想坐起来。
刚撑起一点,胸廓立刻乱了节奏。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一百二十五。
SpO₂仍然九十九。
数字还是好看。
人却明显不行。
林述按住床栏,没有按他。
“别起来。”
程弋靠回枕上,眼皮更沉。
“能不能……无创?”
宋凛看了一眼蒋砚。
蒋砚说:“吞咽差,咳嗽弱,CO₂这个水平,无创失败风险高。”
白翊补了一句:“而且他已经在变慢。”
程弋听见“变慢”,像被这个词刺了一下。
“我没糊涂。”
林述说:“现在没有。”
他停了一下。
“所以现在是窗口。”
这句话让床边短暂安静。
程弋看着他。
“窗口?”
“你还能听懂,还能配合,还能自己决定。”林述说,“等血氧掉,或者二氧化碳再上去,就不是你决定,是我们抢。”
阮宁眼眶红了一点。
但她没有哭。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掌心里。
“如果插管,他还能醒来吗?”
蒋砚说:“重症肌无力危象不是脑子坏了。气道保护是为了让他有机会等治疗起效。”
宋凛说:“但不能保证每一步都顺。”
阮宁点头。
“我知道。”
她走到程弋床边,弯下腰。
“路演可以推。”
程弋看她。
阮宁说:“人不能推。”
程弋闭了一下眼。
像想笑。
但面罩里的呼吸声变重了。
林述看着监护仪。
SpO₂99%。
他又看程弋的胸廓。
比急诊时更浅。
他问:“再数一次。”
程弋睁眼。
“现在?”
“现在。”
阮宁把面罩稍微移开一点。
护士站在旁边,手已经扶住面罩边缘。
程弋吸气。
“一。”
声音比刚才轻。
“二。”
“三。”
到四时,鼻音明显加重。
“五……”
颈部肌肉绷起来。
“六……”
他停了一下。
林述看着他。
程弋硬往下数。
“七。”
再没有声音。
他张口,先吸了一口气。
护士立刻把面罩扣回去。
监护仪上的SpO₂仍然九十九。
没有报警。
没有红灯。
绿色数字安静得像在说一切都还可以。
林述视野边缘的词条颜色压深。
【出不去】
不是氧出不去。
是话出不去。
是气出不去。
是二氧化碳出不去。
宋凛看向麻醉气道车。
“准备。”
程弋听见这两个字,眼皮抬了一下。
阮宁握住他的手。
“你把要说的发给我。”
程弋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拿手机。
只是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林述看着监护仪。
SpO₂九十九。
数不到二十。
也数不到十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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