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停不下来。”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苟一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法袍、判官笔、黑簿子、斩鬼刀，还有那些恶鬼，那些审判，那些刑场。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的，跟刻在脑子里似的。” 苟一铎听着，没有打断她。他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梦，是记忆。梦醒了会忘，记忆不会。记忆就像是长在骨头里的，剔都剔不掉。 “你是阴帅，” 林慕白转过头看着他， “十大阴帅之首。”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说得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苟一铎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 “你是鬼律之主。”他也转过头看着她。 林慕白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灶膛里的火又矮了下去，光线暗了一些，厨房里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蹲在灶台前头，像是两块被火烧过的石头，沉默着，安静着。 沉默又被打破了。这一次是苟一铎。 “我前世是地府的野战主将，领兵对阵恶鬼，镇压邪祟。大帝手下，最能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就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就像在说“我今天吃了两碗饭”一样平淡。 “大帝派我来阳间，伴酆瑶收服恶鬼。”他顿了顿，“就是师父。” 林慕白没有接话。她在听。 “那些恶鬼是从地狱逃出去的。师父前世是酆都大帝的女儿，酆瑶帝姬。她在地狱被恶鬼激将，一掌打破了封印，无数恶鬼逃往阳间。大帝震怒，罚她去阳间投胎，把逃出去的恶鬼一只不剩地抓回来。” 苟一铎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稳。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下，像是在咬牙。 “所以我来了。” 林慕白听完，沉默了片刻。灶膛里的火又旺了一些，热浪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我是司法女神，鬼律之主。” 她的声音比苟一铎的更平，更冷，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 “简单说，就是管审恶鬼的。恶鬼抓回来之后，归我审。该杀的杀，该判的判，该下地狱的下地狱。我做这个做了——” 她想了想，“做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火光里显得有些瘦，指节分明，骨感很强。 “前世的事，我记起来的比你多。可能是因为我那个岗位本来就管着这些。” “我记得每一个被我审判的恶鬼，记得它们的名字，记得它们的罪行，记得我判了什么。每一个都记得。” 苟一铎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那种平静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是手里握着生杀大权、每一次落笔都关乎一个灵魂的去留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苟一铎问。 林慕白抬起头看着他。 “不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平凡姐还是我平凡姐，我还是她徒弟。该抓鬼抓鬼，该修炼修炼。就是——”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就是以后审恶鬼的时候，不用再等别人判了。我自己就能判。” 苟一铎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我也一样。” 他说，“以后抓恶鬼，不用别人指挥了。我自己就能指挥。”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着，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猫叫。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灶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平凡姐那边呢？” 林慕白忽然问。 苟一铎知道她在问什么。李平凡还不知道他们觉醒的事。她只知道他们俩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她不知道他们俩前世是谁，不知道他们俩已经想起了那些事。她还在为奶奶的去世伤心，还在努力振作，还在想着回市里之后怎么完成使命。 “先别说。” 苟一铎说， “师父这几天够难受的了。奶奶刚走，她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别让她再分心了。” 林慕白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怕她知道了生气？你瞒着她这么大的事。” “生就生吧。” 苟一铎说，“等她缓过来了，我再跟她赔罪。” 林慕白没有说话。她在想，如果她是李平凡，她是希望现在就知道，还是希望等一等再知道呢？ 她想了一会儿，觉得苟一铎说得对。现在李平凡的心还没完全定下来，刚把奶奶的后事料理完，刚下定决心要振作，这时候告诉她这些，她又要分神，又要消化，又要重新整理自己。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信息，是时间和空间，让她先把奶奶的事放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行，听你的。”林慕白说。 灶膛里的火又矮了下去，余火把灶膛映成暗红色，像是一块快要烧尽了的炭，还在努力地发着最后一点光。 苟一铎站起来，从灶台边上拿起一根长柴火，塞进灶膛里，拨了拨，火又旺了起来。热浪扑面而来，逼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林慕白也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灶膛里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像是两棵并排站着的树，根扎在不同的地方，但枝叶伸向了同一个方向。 苟一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这一次，换我们护着她。” 林慕白看着他。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李平凡的时候。 那天在火车站，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她背着包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是李平凡走过来，问她是不是想当出马弟子。她说是。李平凡说，走吧，跟我回家。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嫌弃，没有问她有没有钱，没有问她有没有地方住。就那么把她带回家了。